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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叫陈秀英,退休前是市三小的数学老师,教了36年。
她这辈子精于计算。
我小时候看她记账,一分一厘都要对上。
白菜块3,猪肉15块8,电费47块。
账本一年一本,牛皮纸封面,用完摞在五斗柜最下层,一共48本。
我小时候抽出来当过草稿纸。
被她拿鞋底抽过一回,从此没敢再动。
48年AA制。
买菜各付一半,水电各付一半,我的学费各付一半。
1989年家里第一次装电话,初装费800,一人1400。
我爸当天把现金放在餐桌上,用一张报纸包着。
我妈数了两遍。
收了。
有一回我二姑过生日,一家人在外面吃饭,380块。
我爸妈各掏190元付钱,服务员收钱的时候愣了一下。
二姑问:“你们俩这样过日子,不累吗?”
我妈说:“不累,算得清。”
那时候我不懂,跟也问她:“妈,你们这样还是一家人吗?”
她正在往外走,脚步没停:“一家人也要算清楚。”
“算清楚了,谁也不欠谁,日子才过得长。”
这话她讲得很平常。
我很久以后才明白过来。
她说的谁也不欠谁是反的。
她只是这辈子别人欠她太多了。
而她知道,欠了的东西再也要不回来。
当天晚上,我站在厨房门口。
听见她在阳台上说话,声音很平:“明天出殡,你们方便来就来,不方便就算了。”
“果篮?
不用带,我买好了。”
第二天她真买了两个果篮,递给林桂芳,让他们拿到灵前摆上。
那个女人叫林桂芳,比我妈小7岁,烫着小卷,穿一件驼色大衣。
她接过果篮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嘴唇抖了几下,才说出谢谢两个字。
我妈拍拍她的手背:“以后常走动。”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胸口堵得慌。
林桂芳身后站着张昊。
穿黑色西装,30岁的样子。
眉眼全是我爸年轻时的样子,连皱眉的纹路都一样。
我妈朝他笑了笑。
他低下头,耳根红了。
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了:“妈,你到底图什么?”
我妈走在前面,没接话。
她伸手把被吹乱的头发拢了拢,还是没回头:“图个清静。”
“16套房子,一套都没留给你。
你就这么签了?”
“嗯,签了。”
“你可以不签。”
“你可以打官司。
结婚以后买的房子,你也有份……岚岚。”
她打断我。
我无奈地看着她。
在过马路时,她忽然说起旧事:“那年我跟**去办结婚证,回来的路上他给我买了根冰棍,一毛五。”
“他说这根我请。
我说不行,一人一半。”
“他说随你。”
我就给了他七分五。
她讲这个的时候,语气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七分五。
这事儿她记了48年,比记我的生日还准。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把账算清楚,到最后谁也不会吃亏。”
“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账算得越清楚。”
“吃亏的那个人确越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住在妈妈家。
凌晨两点,我听见隔壁有动静,光着脚走过去。
门缝里透出床头灯的光。
我妈坐在床上。
腿上摊着那个牛皮纸记账本,手里握着钢笔。
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我没推门进去。
退回自己房间,蒙着被子,泪水把枕头弄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