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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两名身高九尺、宛如铁塔般的秦军亲卫一步跨上前,一左一右,像铁钳一样死死锁住了林任之的肩膀,将他硬生生拖回了石台内侧,重重按跪在泥水里。
“放开我!让我下去!”林任之像野兽一样嘶声咆哮,双手在泥浆里疯狂地抓挠,指甲全部劈裂。
“武安君让你看着!”一名亲卫统领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的头强行按向谷底的方向,“你跳下去除了变成一滩烂泥,能救得了谁?”
绝壁上方,黄土依旧如暴雨般轰然下落。
深谷里的呜咽声越来越小,黄土的水平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层一层往上升。
天色从铅灰一点点暗了下去,终于黑透。
深秋的风刮过空旷死寂的原野,把白天翻起的刺鼻泥土腥气,一层层吹向天际。
大坑的边缘,安静得可怕。
号哭声和挣扎声早在傍晚时就已经彻底停了。入夜后,连铁锨下铲的沙沙声也渐渐稀疏。新覆的黄土连绵数里,深达数丈。四十万人的呼吸、绝望和骨肉,全被深埋在数丈黄土之下。
秦军负责掩埋的民夫和役卒已经换了三批。
火把的光晕下,他们机械地举起沉重的长木夯,一下,再一下。黄土逐渐被夯实,沉闷的“咚、咚”声在黑夜里的群山间回荡。
泥土在不断沉降,又被推下来的新土一层层盖平。
林任之就坐在离大坑不过十步远的一道干涸土坎上。
夜露浸透了他的单衣,下半身沾满了冰冷的黑泥。他早就没有力气挣扎喊叫了,眼泪也已经流干。
他就那么死死抱着双膝,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怔怔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后的泥地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阿横瘸着腿,肩膀上裹着厚厚的白麻布,披着一件发硬的旧羊皮袄,从后方的伤兵营一路找了过来。老卒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蹲在林任之身侧三步远的地方。他嘴里咬着一根枯草茎,单手攥着短剑,望着黑沉沉的大坑,一夜都没有说半个字。
夜风吹过坑边新翻起的泥层,带起几缕细碎冰冷的黄沙,打在脸上,隐隐生疼。
林任之望着下方平整的土层,满脑子都是白天那些排着队、带着笑容走向绝谷的年轻面孔。
他想起了在伙房后头,那个总是蹲在角落里小心翼翼洗着陶碗的赵国少年。
那个叫“曲水”的少年。
十四岁,上党高平人。那个在饥饿濒死时,跪在泥水里向他讨过半碗米汤的少年;那个在灶膛前添着柴火,满脸通红念叨着“等打完了仗想回家看娘”的瘦弱身形。
白天白起下令分批将降卒引向深谷的时候,林任之曾疯了一样冲回伙房去找他。
但少年不在了。
伙房的大灶已经熄了火。冰冷的铁釜边,只剩下案头一只缺了口的粗陶大碗。碗沿上有一道细小的崩角,还沾着半粒早晨没洗净的干麦仁。那是少年平时吃饭喝水用的碗,被他用井水擦得干干净净,端端正正地摆在灶台的最显眼处。
少年被带走了。
他从赵营逃过来,在秦军伙房帮了半个月的工。林任之甚至替他起了名字,每天分他半块饼,却终究没能改掉军营簿籍上的那一笔,他仍是赵军降卒。
当那道“凡赵降卒尽坑之”的森严铁律压下来的时候,这部庞大的**机器根本不会去查验一个降卒是不是给伙房劈过柴,更不会在乎他嘴里那一声微弱的求生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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