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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那只破陶碗还在,端端正正。
可那个低头洗碗、手脚勤快的少年,那个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名字的少年,如今却被几百斤的黄土死死压在了下面,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更别提回高平看娘了。
物在,人空。
林任之缓缓伸出冰凉发僵的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了白起在长平初遇时扔给他的那块杨木名籍。
木牌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光滑,正面用粗钝的刀锋凿刻着六个字:“中军杂役林任之”。
他曾以为,自己多读了两千年的书,知道历史的走向,又有杀神白起的庇护,总能在这个时代保住几个人,改变一点什么。
可是到头来,在这个被后勤和军令焊死的绞肉机里,他什么都做不到。
四十万人被埋在了脚下,向他讨过水的少年也没了。他却还安然无恙地坐在坑边,手里死死攥着这块保住自己性命的秦军名籍,越攥越觉得恶心,越攥越觉得深切的羞耻。
林任之低下头,五指深深**土坎新翻出的湿冷泥土里。
指尖在碎石与血泥深处,突然触碰到了一截坚硬冰凉的物什。
那是一枚被踩入泥里的旧牛骨签,约莫三寸长、半指宽,表面粗粝,正面赫然残留着一道被青铜重剑凌厉劈出的深凹缺痕。不知是哪一个被驱赶入坑的赵军士卒遗落下的无名物件,混在这片埋葬了四十万人的焦土里,冰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林任之将那枚带痕的骨签紧紧攥在掌心。尖锐的骨角硌着掌心皮肉,刺得生疼,但唯有这股钻心的刺痛,才能让他确信脚下那四十万曾经鲜活的生灵不是一场大梦。
他用粗**角揩去骨签上的发黑血泥,贴肉塞入了胸口内衬的最深处。
这就是真实的历史。
竹简上只需轻描淡写的几行字就能写完,可那压在人胸口的泥土和巨石,却重得让人连惨叫都发不出。
更鼓敲过了四更天。
启明星在东方天际孤寂地升起,散发着刺目幽冷的寒光。
林任之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望向高处石台的方向。
灰白的晨光里,白起依然端坐在那张青铜胡床上。
老帅的身影在呼啸的寒风中纹丝不动。整整一天一夜,他没有饮一口水,没有阖一次眼。他就那么迎着刀子一样的夜风,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铁雕,独自一人俯视着下方那片已经彻底填平的大坑。
晨风吹乱了老人花白的短须,也吹散了坑边残存的最后一缕泥土腥气。
当第一抹苍白而冰冷的朝阳从远方山梁上升起的时候,整座长平大坑的表面,已经被秦军的木夯彻底砸得严丝合缝。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下一**光秃秃、平整整的黄土地。
日头升得老高,白晃晃地悬在头顶。阳光刺眼,却照不出半点暖意。
坑杀彻底平息之后,两百四十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赵国幼卒,被秦军从大营后方的鹿角围栏里放了出来。
这是长平全军四十多万人中,唯独留下的生者。
他们大多只有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头,短衣扯成布条,个头还没秦卒手中的长戈高。被凶神恶煞的秦军盯着,他们只顾发抖,眼睛直愣愣的,膝头软得连路都走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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