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5章

梆子是酉时末响的。
笃——笃笃——笃。
三响。
陈拾放下筷子,碗里还剩小半碗面。他竖着耳朵数完了,长出一口气,居然觉得踏实。
三响,开工。开工就有活,有活就有进项。他失业这些天听过的动静里,就没比这三声更悦耳的。
他回了屋,把牌按进怀里贴好,跟姑婆说了声上工,出门。
巷口的雾比昨夜淡些。青石板路在雾里铺开,一直铺到看不清的地方。他踩上去,脚底下微微一软,像踩在活的背上。
第二次走了,他熟了。
不熟不行,这条道没有回头的说法。
卯亭还是那个卯亭。纸脸老吏坐在亭子里,脸上一层白,眉毛是后来描的,描得很淡,像怕费墨。
“工单。”老吏说。
陈拾接过。黄纸黑字,边角压得板正:
工种:守灵。
主家:喇叭巷齐宅。
注:连守两夜。
工钱:阴票三百,灯油一勺。
灯油一勺?工钱里带灯油,跟阳间结账搭捆一袋盐似的,透着古怪。他还没问,老吏从亭子底下摸出一盏灯来。
黄铜的小灯,巴掌高,灯盏浅浅一层灰白的油,灯芯像截风干的花茎。
“守灵灯。”老吏说,“灯在,灵在。”
“要是灭了呢?”
“灭了,你就知道了。”老吏的脸皮动了动,大概是想笑,没笑出来。
陈拾又问:“能拿火柴续吗?”
老吏抬眼看他,看了足有三息:“杂火不入灵灯。点了,你就替灯烧。”
陈拾把这句记下了:灯不能灭,也不能瞎续。
“油呢?这油烧的是……”
“烧人气。”老吏低头翻他的册子,“一勺油,一夜人。省着点用。”
灯在,灵在,杂火不入,烧人气。四条,一条比一条不听还好。
出了卯亭,油条在墙根等他,斜背着那个干瘦的**,见了他就招手:“这儿这儿。今晚的活儿,咱俩搭伙。”
“大哥,还没请教贵姓。”陈拾把工单递过去。
“姓什么,记不清喽。”油条摆摆手,“班里都叫我油条。油了几十年,越炸越硬。”
他说着,眼睛在工单上扫了一圈,忽然往陈拾这边凑了半步,压着嗓子:“昨儿夜里听说了没有,新来的接了块牌,无保无押,老吏都没治他的罪。就是你吧?”
陈拾没接话。
“牌给我瞅瞅?”
“不能亮。”陈拾把怀口按住。
“瞅一眼,出亭子我就还你。”
陈拾摇头。油条也不恼,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忽然问:“没字吧?”
陈拾后背一麻。
油条点点头,自问自答:“有字的牌,那是熬出来的资历,一个字干十年。没字的才叫黑牌——没字,就是没人给你记功,也没人给你背账。黑牌黑牌,干的全是别人不接的活。”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半截:“可你这块不一样。你的没字,不是没人记功。”
“那是什么?”
“是没人敢给你记。”油条说完这句就不说了,背起**往前走,“走了。杠子在巷口等着,他抬棺,咱俩守灵。”
喇叭巷口立着一座塔。
不是塔,是人。两米多高,肩宽得像门板,往墙根一站,把半个巷口的雾都挡了。他背上斜着两根黑亮的木杠,见陈拾过来,躬了躬身,声如闷雷:“黑……兄弟。”
只说了两个字,就没了下文。
“他叫杠子。”油条介绍,“抬棺的。不吃阳间饭,白天不出工。你就记一条:他让你退,你就退,别问。”
杠子对陈拾客气得反常。客气得陈拾发毛。
齐宅在巷子中段,门脸不大,进了门才知道深。堂屋里搭着灵棚,白幡垂了一屋子,棺材停在正中,黑漆漆的,还没上盖。
这家的主人姓齐,修了一辈子钟表。
满屋子的钟。
座钟、挂钟、怀表、座台钟,高的矮的,几十座,摆满了四面的架子,一层压一层。陈拾进门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棺材,是这些钟——
几十座钟,没有一座在走。
静得耳朵里嗡嗡响。
“齐师傅没儿没女。”油条在灵前点了三炷香,回头,“街坊凑钱发的丧。咱们这单,是主家生前在阴市预付的——指名要的。”
“指名要谁?”
“要的你们那种班。”油条看了看杠子,又看了看他,没往下说。
守灵的规矩,工单背面印着三行小字:
一、灯不能灭。
二、子时后,有人叫你,莫应。
三、鸡叫之前,莫出棚。
陈拾把守灵灯摆在灵前,火苗豆大,稳稳的。油条缩在门边的条凳上,把**抱在怀里,眼皮耷拉着,像睡着了。杠子在院里,不知几时不见了,只有那两根杠斜靠在院墙上。
头一更,静。
静得陈拾能听见自己咽唾沫。
第二更,他听见了“咔哒”一声。
很轻,在左边的架子顶层。
他扭头看——那座最高的老座钟,钟摆动了。
摆过一寸,又摆回一寸。嘀嗒。
紧跟着,第二座钟也动了。第三座。挂钟。怀表。座台钟。从左到右,从高到低,几十座钟一座接一座地醒了过来,嘀嗒声先是零星几点,很快汇成潮水,满屋子都是。
满屋的钟,在给棺材里的那个人走时间。
陈拾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他盯着灵前那盏灯——火苗纹丝不动,豆大的一点黄,照着棺材头。
第三更,门外有人敲门。
笃,笃笃。
不是梆子。是手,敲在门板上。
“爸,”门外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回来了,开门啊。”
陈拾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齐师傅没儿没女。
“爸,我冷。外头冷,你让我进去。”
那声音就贴着门板,一声比一声近,到后来像是趴在门缝上说的。门缝底下,白幡无风,自己往里飘。
叫你,莫应。
陈拾死死盯着那盏灯。灯矮了半分。
灯油见了底。本来一勺,从酉时烧到三更,烧得只剩个灯芯尖。火苗从豆大缩成了米粒,青一阵黄一阵。
门外的声音停了。整个屋子只剩满钟的嘀嗒。
陈拾在心里数数。心一慌就数的毛病,从八岁落下的。一,二,三……数到一百,他停了停,照例多数了一个。
一百零一。
然后灯芯“啪”地爆了个灯花,火苗矮下去,只剩一线。
陈拾摸出了打火机。
拇指压在轮子上,他才想起来——杂火不入灵灯,点了,你就替灯烧。替灯烧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
他把打火机塞回兜里,两只手拢住那盏灯,弓着背,整个人罩上去,拿自己的身子替它挡风。
米粒大的火苗,在掌心之间晃。
门板“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就在这时,巷子外头,远远地——
笃。
停了停。
笃笃。
满屋的钟,几十座钟,“当”的一声,齐齐停了。
门外,没声了。
灯苗“腾”地重新立起来,豆大的一点黄,稳稳当当。
陈拾维持着弓背的姿势,半天没敢动。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凉得像贴了层铁。
鸡叫头遍的时候,天蒙蒙亮。
他扶着门框出棚,腿是软的。院墙边,杠子不在,两根木杠还斜靠在原处。巷口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收进了**。
陈拾扭头。
油条站在巷口的墙根下,手里托着一面小锣,锣边挂着根短棒。见他看过来,油条不慌不忙,把锣收进**,合上盖。
“昨儿夜里,”陈拾的嗓子哑的,“送灯那晚,巷子外头的梆子……”
“我住这巷口,三十年了。”油条背起**,打了个哈欠,“夜路黑,总得有人看着你们这些新来的。”
陈拾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问出来一句:“那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人,也许不是。”油条往巷子外走,“记着,明晚别松劲。今晚是让它探探路的。”
“明晚呢?”
油条走出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晚回煞。”他说,“人死了,头七之前,煞神押着魂,回家看最后一眼。齐师傅明晚回来——那才是真的夜。”
陈拾站在灵棚门口,后槽牙一阵阵发酸。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看那口棺材——
棺材还没上盖。
可他分明记得,三更最凶的时候,棺材板里头,传出来过很轻很轻的、指甲挠木头的声音。
从里面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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