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陈拾是被鸟叫吵醒的。
睁开眼,先看见天花板那块水渍,形状像头驴。他从小认到大,一直管它叫驴云。
他躺着没动,把昨天夜里的事一件一件往回捡:阴街,卯亭,工单,送灯,四声,还有最后那阵救了命的梆子声。
捡到最后,是姑婆拦他时那句话——你现在去,就是把你这条命,添进那笔账里。槐树坳三个字,他咽下去了,压在舌头底下,等牌开口。
捡完了,他伸手进怀里。
红布包还在,隔着布,硬硬一小块,贴着心口,随呼吸一起一伏。
牌子没走。它认门了。
他爬起来漱口。薄荷牙膏刷出满嘴凉泡泡,凉是凉,就是没味,像嚼了半管塑料。他对着镜子扒开嘴看:舌头是正常的舌头,粉的,舌苔薄薄一层。
就是这台舌头,昨夜在阴街含了颗糖,蜡味。
堂屋里,姑婆已经把早饭摆好了。两碗白粥,一碟酱瓜,半个咸鸭蛋。
“吃。”姑婆说。
陈拾喝了口粥。米是米,汤是汤,从舌面上滑过去,什么也没留下。再夹一筷子酱瓜,嚼半天,咸味像隔着层塑料袋传过来的,到舌头上就剩个意思。
他把筷子放下了。
“姑,这酱瓜是不是坏了。”
“酱瓜没坏。”姑婆眼皮都没抬,“是你嘴坏了。”
陈拾心里咯噔一声。
姑婆把咸鸭蛋往他面前推了推,慢慢道:“上工的,都得押东西。它收了你一样东西,你嘴里没数?”
“我押的……是什么?”
“甜。”姑婆说,“不怪你。这东西押的时候没商量,收的时候没凭据,等你觉出来,早就进册子了。”
陈拾盯着碗里那点粥:“能赎回来吗?”
“能,也不好赎。”姑婆夹了口酱瓜,嚼得很慢,“账上押出去的东西,得从账上赎。阴间的账,比阳间的难清。”
陈拾又问:“爷爷当年……押的什么?”
姑婆的筷子停了一下。
“睡着。”她说,“你爷爷押的,是睡着。”
陈拾拿碗的手停在半空。
睡着也能押?
“押了睡着,人就不用睡了。”姑婆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你爷爷后头那些年,夜里出门,天亮回来,回来也不睡,搬把竹椅坐院里抽烟,一坐坐到晌午。话一年比一年少——觉都押出去了,人跟哑了也差不太多。”
“那他后来……”
“后来。”姑婆把那个红布包从怀里请出来,放在桌上,没打开。红布洗得发白,包角磨得起了毛。
“走的那天夜里,他跟我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别学我。”
姑婆的手在红布上按了按,按了挺久。
“三十年了,我就守着这块牌。守着守着就盼,盼它一辈子别再择人。可这牌认命。你爷爷躲不开,你也躲不开。”
“姑,”陈拾盯着那个红布包,“牌为什么认我?”
姑婆抬眼看他。那眼神很旧,像隔着三十年看过来的。
“你命轻,八字软。”她慢慢说,“你爷爷,也是这样的命。”
裤兜里手机震了。
陈拾低头看,中介小刘,语音一条接一条:“拾哥醒了没?货仓分拣,夜班,一晚一百八,今晚就能上岗!管一顿夜宵!”
夜班。
陈拾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两秒,笑了一下。他现在也算有夜班的人了,就是工钱结的是香。
他回了条语音:“不去,我找着活了。”
“啊?哪儿高就啊?”
“夜间的行业。”陈拾挂了电话。
姑婆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说,只把红布包重新收回了怀里,贴身放好。
下午,他出了趟门。
巷口老王头的糖摊照旧支着,玻璃罐子里糖五颜六色,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来包橘子味的。”
老王头称糖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小拾,你这脸色不对啊,跟纸似的。”
“熬的。”陈拾说。
“新找着活儿了?”
“嗯,夜班。”
“夜班伤人呐。”老王头叹口气,把糖包递过来,“年轻人,别光顾着挣钱,你姑就你一个晚辈。”
陈拾捏着糖包,剥了一颗,扔进嘴里。
蜡味。
橘子味的蜡。
他站在糖摊前头,**一嘴蜡,忽然很想蹲下来。也没蹲,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声:“甜。”
“甜就多拿两颗。”老王头大方,又给他抓了一把。
回去的路上,陈拾走在太阳底下,影子缩在脚边,短短的一小截。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昨夜在阴街,他好像从头到尾,都没看见过自己的影子。
他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不敢往深里想。
进了屋,他鬼使神差地起了个念头。
牌子,是不是能拍张照?
万一拍出来发到网上,总有高人能给认认呢?他把牌从怀里摸出来,垫在桌上那块红布上,掏出手机,对准,咔嚓。
照片里没有牌。
红布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布褶子清清楚楚,光线明明白白,就是没有牌。
他挪了个角度,再拍。还是没有。凑近了拍,还是没有——红布就是红布,牌就是不上相。
**回,他刚按下快门,牌子忽然烫了一下。
不烫手,是隔着布烫的,像有人从里头伸了根指头,不轻不重地戳了他一记。
陈拾把手机扣在了桌上,半天没动。
他忽然就明白那干瘦老头那句话了。牌子搁怀里,别亮出来——这东西不光阴气重,它根本就不容于人前。镜头留不住它,别人看不见它。也就是说,他没法拍照发帖问网友,没法找大师鉴定,没法报官,连发个朋友圈配一句“家人们谁懂啊”都做不到。
全世界,就他一个人揣着这个秘密。
还有姑婆。
傍晚,天擦黑,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喂,是小拾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灰堆里刨出来的。
“我是响子的妈。”
陈拾捏着手机,站了起来。
“阿姨。”
“响子是不是……跟你联系过?”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查了快递,说那木匣是响子出事那晚,从工地上寄出的。你叔今天一早的火车去南边了。工地上啥也没有,人就没了,工棚门是从里头闩死的,监控里,谁也没出去……”
女人说到这儿停了停,喘了口气。
“小拾,响子最后,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陈拾张了张嘴。
牌,不能说。阴街,不能说。你儿子把一样东西押了出去,如今那笔账,记在我头上——更不能说。
“响子给我寄了个包裹。”他听见自己说,“是我爷爷留下的旧东西,他以前在我家见过,一直惦记。”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那就好……那就好,人没出事就好。”女人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像念经,“小拾,响子要是有信儿,你第一时间告诉阿姨,啊?”
“哎。”
挂了电话,天黑透了。
陈拾站在院里,抬头看天。星星一颗没有,就一轮白乎乎的月亮。
巷口,笃——
一声。
停了停。笃笃——
两声。
陈拾的心提了起来。他低头,隔着衣裳按了按怀里的牌。
牌子温温的,像台刚上完工的机器。
夜里,又要上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