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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十二月底,厂里贴出了一张通知。
“春节放假十天,外地工人可提前购买车票返乡。留厂加班者双倍工资,食堂照常开放。”
通知贴出来那天中午,食堂里比平时热闹了好几倍。
女工们端着碗聚在一起讨论,有人已经开始算车票钱,有人翻日历看哪天走合适。
苏敏把通知从头到尾念了三遍,最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不回去。”
“为啥?”杨秋红问。
“双倍工资呢。十天顶二十天,干啥不干?”
陈小芳在旁边犹豫着:“可是我想家……我都半年没回去了。”
李改弟难得安静地坐着,没发表意见。她啃着馒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周春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说:“我也不回了,回去没意思。”
林晓楠坐在角落里,低头喝汤。
汤已经凉了,浮着几片蔫了的菜叶,她一口一口地喝,慢慢地。
她心里在算一笔账。
从这里回老家,火车票加转车,单程差不多要两天两夜,来回光在路上就是四天。
车票二十多块,加上路上吃饭,来回一趟五十块打不住。
五十块够给父亲买一个月的药了。
而且她只来了四个多月,除开每次寄回家的,好不容易攒些钱,要是回去一趟,又要少挣许多。
她放下碗,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暖手炉光滑的铁皮。
“我也不回。”她说。
苏敏拍了她肩膀一把:“我就知道你也不会回。咱俩作伴。”
杨秋红想了想,说:“我回。我娘写信来说想我,我得回去看看。”
陈小芳也说回去,她已经让哥哥在佛山那边帮忙订票了。
李改弟想了半天,最后把馒头往桌上一扔。
“回!我得回去气气我爹娘,看看我一个人在外面过得有多好。”
她嘴上说得凶,但说“回去”那两个字的时候,林晓楠看见她嘴角颤了一下。
周春梅从头到尾没再说话。
后来几天,厂里陆续有人走了。
杨秋红走的那天早上,林晓楠起早送她到门口。
杨秋红背着一个蛇皮袋,袋口扎得紧紧的,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大包给家里带的糖饼。
“秋红姐。”林晓楠把手里一个油纸包递过去,“路上吃。”
杨秋红接过来掂了掂,笑了:“你给我的?”
“嗯,镇上买的酥饼,给你两个,剩下的我们分了吃。”
杨秋红把油纸包塞进蛇皮袋侧面:“谢了。你过年也吃点好的,别省。”
“嗯。”
“那我走了。”
杨秋红转过身往镇上的长途汽车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摆摆手。
林晓楠站在厂门口的铁栅栏后面看着她走远,一直看到她的背影被路口的拐角吞掉才转身回去。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很多。
宿舍也空了一半,靠窗那两个上铺都空了,对面的陈小芳也走了。
剩下林晓楠、苏敏、和周春梅三个人。
陈小芳走的那天晚上,周春梅坐在床角哭了很久。
苏敏难得没嫌她吵,下去给她递了一条毛巾。
春梅接过来捂在脸上,闷闷地说:“我不是想家,我是……看她们都走了,心里空。”
苏敏坐在她旁边,拍了两下她的后背。
“别哭了,过完年她们又回来了。”
春梅点点头,把毛巾拿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腊月二十九那天,厂里彻底安静了。
机器全部停了,车间里漆黑一片,只有走廊的灯还亮着。
食堂的胖阿姨还在,但吃饭的人少了很多,她每顿只做两样菜,一荤一素,摆在那里等人来舀。
周卫国也没回去。
林晓楠在院子里碰见他两次,一次他拎着工具箱从新车间出来,一次他在水塔旁边劈柴。
劈柴的时候他把夹克脱了,只穿一件旧毛衣,袖子撸到肘弯。
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分成两半。
林晓楠去水塔底下洗衣服的时候路过他旁边,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继续劈。
腊月三十那天,林晓楠又给家里寄了钱,比上次多,八十块。
汇款单附言栏里她写:“爸妈,过年好。我不回了,厂里加班。过后再回。”
她从邮局出来的时候,镇上的店铺已经关了大半,门上贴着红纸写的对联,有的歪有的正。
街上零星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隔几条街传来,闷闷的。
她买了两个苹果,又买了半斤瓜子,拎着走回厂里。
天快黑的时候,食堂里摆了四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放了七八盆菜。
***、炒鸡块、醋溜白菜、油焖茄子、番茄蛋汤。
胖阿姨今天下了血本,鸡块里竟然放了香菇,香味飘得整个院子都是。
留厂的工人加起来不到三十个,男男**围坐在四张桌子旁。
林晓楠她们三个人坐在一边,另一边坐了十几个男工,其中就有周卫国。
陈志强也在。
他坐在桌子的另一头,跟板寸头和瘦高个挤在一起,三个人面前摆了一瓶白酒,已经喝下去半瓶了。
胖阿姨端了最后一碗汤上来,拍拍手:“年三十了啊,都吃好喝好。今天不收钱,厂里请客!”
男工那边哄了一声,筷子伸向***。
苏敏动作快,抢了最大一块放在林晓楠碗里。
“吃!过年就要吃肉。”
林晓楠把肉夹起来咬了一口,肥瘦相间的,炖得烂,一抿就化了。
食堂里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掏出收音机,里面正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直播,相声演员在逗哏,包袱响了之后一片笑声从喇叭里传出来。
胖阿姨给每桌端了一盘花生和一盘糖果,又往每个人手里塞了一个橘子。
林晓楠把橘子掰开,分了一半给苏敏,一半自己慢慢吃。
橘子是酸的,但酸过之后有一丝甜,留在舌根上。
陈志强那桌喝得热闹起来了。
他端着白酒站起来,挨个敬酒,敬到林晓楠这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端着酒碗冲她们三个举了一下。
“各位姐姐妹妹,新年好。我叫陈志强,以后多多关照。”
他的眼睛从苏敏身上扫到林晓楠身上,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林晓楠端着茶水碗,微微抬了一下,没说话。
陈志强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的那一秒,她看不出来他认没认出她。
但他的嘴角还是那样歪着的笑,把酒碗往嘴里一倒,咕咚喝了一大口。
喝完他转身走了。
苏敏低声说:“这人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春梅哼了一声:“喝个酒还端着架子,跟谁不认识谁似的。”
林晓楠没接话,她把橘子皮放在桌角,指尖沾了一点橘子皮的油,凉凉的。
收音机里的春晚还在播,有人在唱《冬天里的一把火》,节奏快快的,有人跟着拍桌子打节拍。
食堂里的灯黄黄的,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暖融融的。
林晓楠转头往右边看了一眼。
周卫国坐在那头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饭,菜夹得不多,筷子慢慢往嘴里送。
他旁边这时没人,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隔着热气腾腾的菜碗和人头攒动的桌子,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周卫国嘴角动了一下。
林晓楠的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然后她把头转回来,低头把最后几瓣橘子吃完。
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噼里啪啦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远远近近的,像一锅炒豆子在翻。
有人喊:“十二点了!”
食堂里的人都站起来往门口涌,挤在院子里看烟花。
其实没什么烟花,就是远处镇子上空有一蓬一蓬的亮光炸开,红的绿的紫的,照得半边天忽明忽暗的。
林晓楠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食堂的门框。
苏敏拉着周春梅往前挤,站在台阶上仰头看。
冷风吹过来,把林晓楠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听见身后有人走近,脚步声很轻,但她认得。
周卫国站在林晓楠旁边,离她半步远,没挨着。
两个人都看着远处那些炸开的烟花。
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回去,家里不会担心?”周卫国问。
“我寄信了。”林晓楠说,“你呢?”
“家里没人了。”周卫国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林晓楠转头看了他一眼。
周卫国还是看着远处的烟花,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爹娘走得早,就剩一个妹妹,嫁人了,在东北。”
“那你怎么不跟她过年?”
“她有自己的家了。”
周卫国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拍,然后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小小的红包,红纸折的,四四方方的。
“过年压岁。”周卫国说,“不多,拿着。”
林晓楠愣了一下。
“我不要。”
“拿着。”周卫国把红包往她手里一塞,手指碰到她的手心,凉的。
“你不是要存钱给家里寄吗?攒着。”
周卫国塞完就没再多说,转身走回了食堂里面。
林晓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红包。
红纸软软的,温热的,是她自己的体温传过去的。
她低头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张崭新的十块钱钞票。
她把红包合上,塞进罩衣口袋里,跟暖手炉和老虎钳放在一起。
三个东西碰了一下,金属的暖手炉发出轻轻的叮一声。
远处的烟花还在炸,天边一明一灭的。
院子里的人开始往回走,苏敏挤到林晓楠旁边,鼻尖冻得红红的。
“你站这儿干啥呢?不冷?”
“不冷。”
“走走走,回宿舍吃瓜子去。春梅买了一包花生糖,分呢。”
林晓楠跟着她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底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食堂方向。
灯还亮着,收音机里的歌声还在飘出来,伴着嗡嗡的人声。
那个角落里已经没人了。
她转身上了楼。
宿舍里暖烘烘的,苏敏把那个小暖炉灌满了热水放在床中间。
三个女孩围坐在两张床板上,脚缩在被窝里,嗑着瓜子花生聊着天。
收音机又被苏敏提上来了,春晚还在播,小品演员在演什么节目,逗得周春梅咯咯笑了几声。
林晓楠坐在床沿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个红包。
摸到那十块钱的边角,硬硬的,崭新的。
她把手抽出来,拿起一些花生,慢慢剥。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还在响,隔一会儿炸一声,响完了之后就是一片寂静。
寂静里能听见风吹过院子里的电线,呜呜的,像在哼什么调子。
她剥了十几颗花生,手心里攒了一小堆花生壳。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苏敏和周春梅。
苏敏正眉飞色舞地讲什么笑话,笑得拍大腿,周春梅捂着嘴笑,眼角弯弯的。
林晓楠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自己手心里那颗剥好的花生米递给了周春梅。
春梅接过去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谢谢晓楠姐。”
林晓楠嗯了一声。
她侧过身往后躺下去,枕着自己的胳膊。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在昏黄的灯光里变成一道浅浅的影子,她闭上眼睛。
外面又在放炮仗了,嘭的一声,远远的。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她听着那些响声,睁开眼睛,这时宿舍的灯已经灭了,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苏敏的呼吸声从上面传下来,平稳的,一下一下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枕边那个小布包和那个红包挨在一起。
她摸了摸,然后把手缩回被子里。
这个年,就这样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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