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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天气越来越凉了。食堂里的菜换成了萝卜炖骨头,汤面上一层薄薄的油花,飘着几粒葱花。
林晓楠端着碗去排队打饭的时候,苏敏跟在她后面,手里敲着搪瓷碗沿,叮叮当当地响。
“今天中午有萝卜炖骨头,你不知道吧?”
“知道。闻到了。”
食堂里没有规定男女要分桌。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左边坐的全是男工,右边坐的全是女工,中间那条过道像一道看不见的线。
林晓楠端着碗走到右边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低头扒了一口饭,饭粒是粗籼米,嚼起来有点硬,但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这时,旁边的桌子传来一阵说笑声。
她端着碗侧过头看了一眼,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那边。
食堂靠墙的那张桌子边上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花衬衫,领口敞着,长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尾巴。
另一个剃了个板寸头,耳朵上还夹着一根烟。
花衬衫男人正低头扒饭,侧脸被食堂的日光灯照得明晃晃的。
林晓楠的勺子停在碗边。
她认得那个侧脸。
火车站。
那天在月台上,从她背后猛地撞她一下,挑开她挎包搭扣的那个人。
穿着花衬衫,衣摆从她手上扫过,面料薄薄的,滑过去,像一条鱼滑进水里。
窄窄的脸型,颧骨高,细长的眼睛,嘴角习惯性地往一边歪。
就是这个人。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握碗的手指收紧。
但她没有出声, 只端着碗找了一个离那张桌子最远的位置坐下来。
背对着那边,低着头吃。
饭粒塞进嘴里的时候没嚼出味道,囫囵咽下去。
苏敏也坐到她对面:“你今天怎么坐这儿来了?”
“这边凉快。”
苏敏狐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食堂其他位置,没发现什么异常。
“你怪怪的。”
林晓楠没接话,把碗里的饭扒完,擦了嘴站起来。
“我吃好了先走。”
她端着碗放回回收处,快步走出食堂。
出去之后她站在门外的墙根底下,等了一会儿。
花衬衫男人和板寸头男人吃完饭从食堂出来,勾肩搭背地往宿舍方向走。
板寸头说了句什么,花衬衫男人哈哈笑,笑声很响,跟火车上那个滑溜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林晓楠靠在墙根,看着他们走远了。
那个花衬衫也在南华服装厂。
那天下午,她干活的时候在走神。
**到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她拿嘴吸了一下,跟上次一样。
但她比以前更沉默,谁跟她说话都只说最简单的几个字。
傍晚下班的时候,她让苏敏先走。
“我去镇上买点东西。”
“买啥?我陪你去。”
“不用,就买个线轴。”
苏敏看她一眼:“那行,你早点回来。”
林晓楠没去镇上。
她绕到了厂区后面那一排男工宿舍。
男工宿舍比女工的破旧,是两排平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
她贴着墙根走,一间一间看过去。
有几间门开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还有人在打牌,摔扑克牌的啪啪响。
她快走到尽头的时候,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个哈哈的笑声。
她停下来,退后半步,从半开的窗户往里面看。
花衬衫男人正坐在床上,光着膀子,后背对着窗户,肩膀上搭了一条白毛巾。
他跟前摆了一副扑克牌,对面坐着板寸头和一个瘦高个。
“这把看我不把你杀光。”花衬衫男人的声音传出来。
“陈志强你少吹,上把输了三块钱的是谁?”板寸头回嘴。
花衬衫男人——陈志强。
林晓楠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嚼了一遍。
她没再多看,悄无声息地退回去。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苏敏正坐在她的床沿上等她,手里拿着一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
“买着了?”
“嗯。
林晓楠从口袋里掏出那卷线轴放在床头。
苏敏也没追问,继续梳头。
晚上熄灯之后,林晓楠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火车上那只滑溜的手。
花衬衫从她身边闪过的时候,侧脸上一闪而过的笑。
然后是小布包上的搭扣被挑开那一瞬间的轻响。
她把这件事跟谁都没说过。
那个人叫陈志强,跟她在一个厂里。
她不知道他认不认得她。
火车站那天他跑得快,她只看了他一眼,他也未必看了她。
但那个笑声她记住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窗。
月光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后脑勺上。
第二天早上,林晓楠端着搪瓷盆去水房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周卫国。
他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工具包。
两人擦肩的时候,他停下来。
“你昨天去男工宿舍那边了?”
林晓楠脚步一滞。
“你怎么知道?”
“我住那排平房最东头。”周卫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去找人?”
林晓楠沉默了一拍。
“周卫国,你还记不记得火车站偷我钱包那个人?”
“记得。”
“他在这个厂里。”
周卫国的表情没怎么变,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花衬衫,长头发,叫陈志强。住你那一排,中间那间。”
周卫国没说话。
他把工具包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
周卫国看着她:“你别单独去找他。”
“我没想去找他。”
“那就好。”
周卫国说完走了。
林晓楠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水房。
水房里的水龙头哗哗流着,她接了半盆凉水泼在脸上,洗了很久。
那之后几天,林晓楠没再刻意去看那个花衬衫。
但有时候在食堂、在院子里、在上下班的路上,她会偶尔碰见他。
他好像不记得她。
每次碰到的时候,他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去,没有停留。
他总是跟板寸头和瘦高个走在一起,三个人有说有笑的。
有一次在食堂,林晓楠听见他们在讨论什么“货”、“渠道”、“广州那边有人。”
但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楚。
苏敏在旁边说了一声:“那几个人看着就不像正经干活的。”
林晓楠没接话。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天已经冷了。
林晓楠洗完脚准备睡觉的时候,苏敏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红扑扑的,带着一股冷风的味道。
“晓楠,你猜我碰到谁了?”
“谁?”
“那个叫陈志强的,他在厂子后门那里跟人讲话,讲什么‘跑货’、‘仿冒’什么的。”苏敏压低声音,“我听着不对劲。”
林晓楠把手里的毛巾挂在床头的铁杆上。
“你别去听这些。”
“我就是路过不小心听见的。”苏敏爬到她上铺去,弯腰探了个头下来,“你说那个人……”
“不管他。”林晓楠打断她:“跟我们没关系。”
苏敏撇撇嘴,缩回去了。
但林晓楠自己知道,她那天晚上又没睡好。
她在想一件事。
火车站那天陈志强偷了她的钱包,周卫国追上去把钱包拿了回来。
陈志强跟周卫国面对面打过照面。
周卫国如果去找他,陈志强会不会记得周卫国?
如果记得,会怎么样?
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她起得比平时早,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又碰见了周卫国。
他今天没穿工装,穿了一件旧夹克,头发好像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湿气。
“早。”他说。
“早。”
两人一起往外走了几步。
林晓楠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周卫国,你别去找那个陈志强。”
周卫国看了她一眼。
“我没去。”
“我怕……他记得你。”
周卫国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记不记得,我都在这里。”
林晓楠没再说下去。
他们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分开,周卫国往新车间那边走,林晓楠进了自己的车间。
坐下来的那一刻,她看到自己的缝纫机台板上又放了一样东西。
不是老虎钳。
是一个小小的暖手炉,铁皮做的,圆圆的,灌热水进去可以暖手。
暖手炉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都用力。
“天冷了,暖手。开车注意针。”
没有落款。
林晓楠把那个暖手炉拿起来放在手心,铁皮冰凉凉的,但她攥了一会儿就暖了。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罩衣的口袋里,跟那把老虎钳放在一起。
然后打开机器。
嗒嗒嗒的声音响起来,温温热热的,从她指间往外淌。
她把机器踩得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窗外十二月的风呼呼地刮着,把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吹得漫天乱飞。
但她的手没再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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