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春节过后,厂里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杨秋红是正月初八到的,背回来半袋子**和香肠,挨个分给宿舍里的人。
陈小芳回来的时候胖了一圈,说在家吃了半个月好的,脸上肉都长起来了。
李改弟是最后一个到的,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把蛇皮袋往床上一扔,半天没说话。
后来苏敏问她怎么了,她才闷声说了一句:“家里又提那门亲事了。我跟他们吵了一架跑出来的。”
苏敏拍了拍她肩膀,没再多问。
二月初,厂里的订单突然暴增。
白衬衫男人在早会上说,开春换季,各地**商都在进货,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服装厂的旺季。
“这个季度要是干好了,每个人的年终奖都能翻一倍。”
车间里的机器重新开足马力运转起来,从早到晚嗒嗒嗒的声音没有停过。
林晓楠的手速在这个月突破了百条,上腰头、锁边、上拉链、整烫,**工序都熟了。
赵师傅有天过来看她做了一条完整的裤子,从裁片到成品,花了不到二十分钟。
“行了。”赵师傅说,“你现在可以带新人了。”
月底发工资的时候,林晓楠领了一百二十八块。
比上个月又多了一些。
她把钱数了三遍,整整齐齐地码在床板上,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存钱的小布包。
布包已经鼓得满满的了,她解开皮筋,把里面的钱全部倒出来,一张一张摊开。
加上这个月的,一共三百二十块。
她盯着那堆钞票看了很久。
三百二十块。
够买父亲三个月的药,够给母亲做一件新棉袄,够晓峰半年的生活费。
她把钱重新收好,用橡皮筋扎了两道,塞进布包最里面。
然后她坐在床沿上,手按着那个鼓鼓的布包,掌心里能摸到钞票的边角硌着手心。
苏敏从外面进来,看她坐在那里发呆。
“干啥呢?”
“没干啥。”
林晓楠把布包塞回枕头底下,站起来往外走。
“我去趟镇上。”
“又寄钱?”
“嗯。”
邮局柜台后面还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看见她来已经认识了。
“又是你?一个月来两三趟。”
林晓楠把汇款单填好,递过去:“这次寄一百。”
眼镜男人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存了不少啊。”
林晓楠没接话。
她低头在附言栏里写:“爸,妈,春天来了,注意身体。晓峰好好学习。钱不够了写信跟我说。”
写完她站在邮局门口等了一会儿,让汇款单上的墨迹干透。
三月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吹在脸上柔柔的。
镇上的主街比冬天热闹了,卖菜的把摊子摆到了路边,嫩绿的菠菜和脆生生的莴笋码得整整齐齐。
她在那条街上走了一趟,最后在一个卖花苗的摊子前面停下来。
摊子上摆着几盆小苗,绿油油的叶子从土里冒出来,叫不出名字。
卖花苗的老头说:“这个好养,浇浇水就长。”
林晓楠花五毛钱买了一盆,捧着走回厂里。
她把花盆放在宿舍的窗台上,那个位置每天下午能晒到一点太阳。
苏敏回来看到窗台上多了一盆绿东西,凑过去看了看。
“这是啥?”
“不知道。”
“你买的?”
“嗯。”
“你买它干啥?又不能吃。”
林晓楠把花盆转了转,让叶子的正面朝着阳光。
“看着舒服。”
苏敏“嘁”了一声,但也没再说什么。
后来几天,那盆小苗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叶子比刚来的时候伸展开了一些。
林晓楠每天下班回来都会给它浇一点点水,用手指拂掉叶面上的灰。
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她端着搪瓷盆去水房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了周卫国。
他刚从新车间出来,工装外套上沾了机油,袖口黑了一块。
看见她,他停了一步。
“信寄出了?”
“寄了。”
周卫国点了下头,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端着的盆:“去打水?”
“嗯。”
两人并排走了一小段路,水房和男工宿舍在同一个方向。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周卫国突然开口。
“林晓楠。”
“嗯?”
“你存了多少钱了?”
林晓楠愣了一下,没料到他问这个。
“三百多吧。”
周卫国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黄皮的,**,递过来。
“这个你拿着。”
“什么?”
“我去年存了一点,不多,一百五。你凑着,够交个半年一年的学费了。”
林晓楠的脚步停住了。
“什么学费?”
周卫国看着她,眼睛很平静。
“你不是考上大学了吗?”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某个被她封了半年的地方。
林晓楠端着盆的手紧了紧,搪瓷盆的边沿硌着她的掌心。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周卫国说,“火车站你蹲在站台柱子底下,手里拿着这些纸片。后来我捡到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很小的一角纸片,叠得整整齐齐的。
展开,里面是半个“江”字和半个“南”字,还有印章的一角红色。
“本来想还给你的,但后来你上火车了,没来得及。”
林晓楠盯着那片碎纸看了很久。
半年前的那个下午,她蹲在墙角,把通知书撕成碎片,用浮土盖住——
她以为那件事被藏得干干净净了。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
“想着也许有一天你用得着。”周卫国把那片碎纸叠回去,放进信封里,又把信封往她面前递了递。
“读书是好事。别扔了。”
林晓楠没有接。
她站在那里,端着搪瓷盆,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她鞋面上。
凉丝丝的。
“我不上大学了。”她说。
“为什么?”
“家里供不起。”她说,“我弟也在上学。我爸有病。”
“我知道。”周卫国说,“这钱是我借给你的。你以后还我。”
“你为什么借我?”
周卫国沉默了一下。
“因为那天在火车站,你蹲在柱子底下哭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他顿了顿。
“你哭的样子挺难看的,不想让你再那么哭了。”
林晓楠的眼眶热了一下。
但她忍住了。
她把搪瓷盆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接过那个信封。
信封薄薄的,里面是钱和那片碎纸。
她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我会还你的。”她说。
“不急。”周卫国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暖手炉,灌水的时候别灌太满,盖子拧紧了再放。”
“知道了。”
林晓楠端着盆回到宿舍,把门关上。
她坐在床沿上,把信封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沓钱,十块五块两块都有,数了数,正好一百五十块。
还有那片碎纸。
半个“江”字,半个“南”字,红色的印章一角。
林晓楠用指甲把纸片夹起来,对着窗台上那一线夕阳照了照。
纸片薄薄的,透光,能看到背面钢笔字的墨痕。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片放回信封里,连同那沓钱一起,塞进了枕头底下的布包旁边。
布包鼓鼓的,信封薄薄的,并排挨着。
她的手在枕头上面按了一会儿。
窗台上那盆小苗在夕阳里伸着叶子,绿莹莹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用手指碰了碰最顶上那片嫩叶。
叶子轻轻颤了一下。
她收回手,转身走出宿舍。
楼下院子里,周卫国正蹲在水塔旁边洗他那件脏了的工装外套。
袖子卷着,双手在搓衣板上用力搓,泡沫从他指缝里冒出来,淌了一地。
林晓楠站在楼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周卫国没抬头,不知道她站在那里。
林晓楠看了一会儿,转身往食堂走了。
她今天破天荒地给自己多打了一份菜,胖阿姨看林晓楠一眼,多舀了一勺肉汤浇在饭上。
她端着碗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吃完。
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