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郑骁大步走出中军帐,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他身后,二十七个人已经默默跟了上来。没有号令,没有催促,这些人就像影子一样,从营帐的阴影里、从火堆旁、从马厩边走出来,无声地汇到他身后。
张横第一个开口:“大人,真去北关?”
“嗯。”
“听说那五百燕军已经过了柳河,顶多一个时辰就到。”
“嗯。”
张横咬了咬牙,没再问。他跟着郑骁从白沟河杀出来,知道这个百户大人话少,但每一句都算数。
北关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时,郑骁脚步顿了一下。
城墙还在,但墙垛塌了一截,墙根下堆着不知道多久没清理的碎石和枯草。城门半掩着,守门的几个老兵歪靠在墙根下晒太阳,看到郑骁带人过来,懒洋洋地站起来,也不行礼。
“赵千户吩咐了,北关的防务交给郑百户。”一个老兵说着,把腰间的钥匙解下来,往郑骁手里一塞,“人都在那边了。”
他指了指城墙根下的一片空地。
郑骁看过去,目光微凝。
那里蹲着四五十号人,老的老小的小,最大的看着得有五十多岁,最小的看着不过十五六。身上穿的军服破破烂烂,有的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蹲在地上。旁边搁着几把锈得认不出原本面目的刀,还有几根削尖了的竹竿。
这就是留给他的“兵”。
张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就这?赵千户把精兵都带走了,留给咱们的就是这些破烂?”
那老兵耸耸肩,转身就走,边走边说:“郑百户,城墙上有十张弓,箭矢三捆,火油两桶。赵千户说了,让你们撑到援军到。”
“援军?哪来的援军?”张横怒吼。
老兵已经走远了。
郑骁没说话,走到那堆“兵”面前,蹲下身子,看着一个年纪最小的少年。那少年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脏兮兮的,眼神里全是恐惧。
“多大了?”
“十……十四。”
“打过仗吗?”
少年摇头,眼眶一下子红了。
郑骁站起身,环顾四周。城墙、残兵、破刀、锈箭,所有的东西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赵千户根本没想让他活着回去。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
硬邦邦的,硌在胸口。
“所有人,起来。”郑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把能用的兵器挑出来,刀锈了的去磨,箭杆弯了的去掰直,竹竿削尖了当长矛用。”
那四五十号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动。
张横急了:“大人让你们起来,聋了?”
一个老兵拄着拐杖站起来,颤巍巍地说:“大人,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守不住的。燕军五百骑,一个冲锋就能把城墙踏平。要不……要不咱们撤吧?”
“撤?”郑骁看着他,“撤到哪里去?”
老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里是北关。”郑骁的声音依然平静,“北关后面是粮道,粮道后面是咱们大军的肚子。燕军占了北关,咱们的粮就断了。粮断了,前线那几万人就得饿着肚子打仗。”
他顿了片刻,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想看着自己的兄弟**在战场上?”
没人再说话。
那少年第一个站起来,走到墙根下,捡起一把锈刀,蹲在地上开始磨。刀锋磨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心。
郑骁转身,大步走上城墙。
风从北边吹来,裹着干燥的沙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眯起眼睛望向远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片烟尘——那是骑兵奔驰扬起的尘土。
一个时辰,只多不少。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封信。信封上压着几道折痕,边角已经被汗水浸透,字迹有些模糊了。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明显是请人**的。
“骁儿如晤: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你三叔前日带人来家里,说你在卫所不敬宗老,惹了众怒。我解释你是在外打仗,身不由己,可你三叔不听,带着人写了状子,要递到卫所去。你父亲气得病倒了,躺在床上直骂你三叔不是东西。你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怕被牵连。骁儿,你在外打仗,要小心些,别得罪了人。家里的事,娘能扛得住。你爹说,让你别回来,好好打仗,给郑家争口气……”
信写到这里,墨迹突然变淡了,像是写了又擦掉,又写了什么。
郑骁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瞳孔猛地一缩。
“你三叔说,你爷爷留下的那支亲兵,他已经接手了。你爹让我告诉你,这支亲兵,是你爷爷当年用命换来的,谁也不能动。可你爹现在躺在床上,连门都出不去……”
信纸在郑骁手里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爷爷留下的亲兵,那是一支三十人的精锐,个个都是跟着爷爷打过仗的老兵。爷爷临死前,把亲兵交给了父亲,嘱咐他好好带着,以备不时之需。可现在,这支亲兵落到了三叔手里。
郑骁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的烟尘上。
五百燕军,不足百人残兵,四五十号老弱病残,一支被夺走的亲兵,一封一字一刀的家书。
他忽然笑了。
笑得张横心里发毛:“大人,你笑什么?”
郑骁把信纸仔细折好,重新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回过头看着张横。
“我笑天无绝人之路。”
张横愣了愣,刚要问什么,墙下一个少年突然喊起来:“来了!燕军来了!”
郑骁猛地转身,视线尽头,烟尘中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城墙上的碎石都在微微颤抖。
五百骑,一字排开,阵型森严,铁甲映着日光,刺目生寒。
城墙上的老兵们脸色发白,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
郑骁却盯着那队骑兵,目光沉静。
他伸手,从腰间抽出那把磨了一夜的刀。
刀锋雪亮,映着他的眼睛。
“张横,火油桶搬上来。”
“所有**手上墙,箭别急着射,等我号令。”
“年轻力壮的,去把城门堵死,搬石头,搬沙子,什么都行。”
“年纪大的,去烧水,烧滚了端上来。”
命令一个接一个传下去,城墙上的慌乱渐渐平息下来。那些原本恐惧的脸,在命令中找到了方向,开始动起来。
郑骁站在城墙上,看着越来越近的燕军骑兵,左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封信。
硬邦邦的,硌在胸口。
一字一刀。
他低声说:“娘,儿子不孝,暂时回不去了。”
远处,燕军骑兵已经展开攻击阵型,冲锋的号角声响起,尖锐刺耳,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北关之战,一触即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