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9章

消息传回郑家堡那天,风极大。
祠堂前的两棵老槐被刮得乱响,枯叶卷着黄土,拍在青石阶上。郑伯谦的信先到了三天,信纸上的墨迹干了又折,此刻正搁在族长郑老太爷手边的茶盏旁。族中几位长老分坐两侧,气氛沉沉。
“千户?”郑老太爷开口,声音干涩,“**的敕命文书还没到,音信倒是先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伯谦信里说的,你们也都看了。这逆子贪功冒进,为夺首级弃伍不守,害得同袍死伤惨重。如今升了千户,不过是**不知实情,赏错罢了。”
三房的郑伯康咳了一声:“那依族长的意思……”
“族产削减三成,充入公中。”郑老太爷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他这一房,往后不得再领祭祀例银。至于他缴获的那些战利品,命他尽数上交宗祠,不得私藏。这是规矩,不能因为他做了官,就坏了祖宗传下来的章程。”
堂中静了片刻,有人低声应是。
就在这时,祠堂的门被推开了。郑骁的寡母王氏站在门口,鬓发散乱,手里攥着一方旧帕子,眼眶泛红。她显然是得了信就赶来的,鞋上还沾着泥。
“老太爷——”她开口,声音发颤,“骁儿**走得早,就留下这一根独苗。他在前线拿命搏来的官身,怎么就成了贪功冒进?那信是谁写的?郑伯谦?他向来与骁儿不睦,老太爷,您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啊!”
郑老太爷皱起眉,没说话。
二长老郑伯康却拍了桌子:“王氏,你一个妇道人家,祠堂重地,谁让你进来的?你儿子在外头忤逆犯上,不敬长辈,你还有脸来替他求情?”
“我没有不敬长辈——”王氏的嘴唇在抖,“骁儿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是赵千户故意克扣他的兵丁武器,让他去守北关送死……”
“够了!”郑老太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间祠堂都安静下来,“规矩就是规矩。他若真是清白的,等**敕命下来,再行分辨不迟。你今日擅闯祠堂,目无尊长,罚你跪在祖宗牌位前,面壁思过三日。”
王氏僵在原地。
她看着堂上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丈夫生前也曾坐过的位置,看着正中央那排黑漆漆的祖宗牌位。过了很久,她慢慢弯下膝盖,跪了下去。
“好。”她的声音很轻,“我跪。”
消息送到宣府前线时,郑骁正蹲在城墙根下擦刀。
北关一战之后,他活了下来,燕军退兵的消息传来,**的敕命文书也到了——千户,实授。两百户兵额,驻防北关。他将兵丁重新整编,把那些老弱残兵练成了能用的样子,日子勉强安顿下来。
送信的是张横,手里攥着一封用油纸包着的家书,脸上的神色不太好看。
“大人……家里来的信。”
郑骁接过,拆开。
信是母亲托人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是村口账房先生的笔迹。信里说得很简单:族中削减了他们的田产,三叔郑伯谦在族里散布他战死北关的消息,母亲被罚跪祠堂,田里的收成大半被族里收走了,说是“充公”。母亲让他别担心,好好打仗,别让家里的事分了心。
郑骁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张横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郑骁的手指在信纸上捏了一下,指节发白,然后慢慢松开,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和先前那封并在一起。
“大人……”张横终于忍不住,“郑伯谦那老***,分明是趁你在前头拼命,在后头捅刀子!族里那些老糊涂——”
“张横。”郑骁打断他。
张横住了口。
郑骁低头,把刀插回鞘里,站起身来。他望向北边,那里是燕军的方向,更远处,是天际线上连绵的群山,山那一边,是瓦剌的地界。
“拿笔墨来。”
张横愣了一瞬,还是转身去拿了。
郑骁铺开一张粗纸,沾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落笔,只写了六个字。
清者自清,勿念。
他把纸折好,递给张横:“寄回去。”
张横接过信,嘴巴张了张,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闷声道:“是。”
郑骁没再说话。他站在城墙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气息。他心里清楚,宗族礼法是一张网,他留在原地,只会被越缠越紧。田产、亲兵、诰命、族谱——这些枷锁,他若一件件去争,耗死在里面也争不完。
他需要走得更远。
当晚,郑骁写了一封禀帖,请求调往宣府镇。理由写得很简单:北关已定,愿赴最险处效力。
十日后,调令下来——准。
张横得知这个消息时,整张脸都黑了:“大人,宣府镇是瓦剌南下最前头的一道口子,去了那儿,天天都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我知道。”郑骁说。
张横死死盯着他,最终一跺脚:“行,大人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启程前夜,营帐里灯火昏黄。郑骁在收拾仅有的几件行李——一把刀,一副旧甲,怀里两封信。外面传来巡夜的脚步声,风声呜咽,撩动帐帘。
忽然,帐帘一动。
郑骁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抬起头来。
帐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黑衣蒙面,身形瘦削,像一片融入夜色中的影子。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郑骁没有起身,只是盯着他:“朋友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东西,放在帐中的矮桌上。他的动作很轻,放下之后,朝郑骁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站住。”郑骁沉声道。
黑衣人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他掀开帐帘,身形消失在夜色中,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郑骁皱起眉,低头看向那卷东西。那是一件泛黄的物事,边缘磨损,像是旧年的羊皮。他伸手展开,借着灯光,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地图。
北境山川,纵横交错,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细线。但他从未见过的是一些位于荒山野岭之间的隐秘路径——不经过任何关口,不经过任何军镇,像是有人用刀在牛皮上刻出来的暗线,蜿蜒向北,直插草原深处。每一段路旁,都标着一个小小的符号,像是文字的变体,又像是某种记号。
郑骁的目光落在地图右下角。
那里盖着一个印记,墨色已经发暗——一个模糊的狼形图案,张着口,露出獠牙。
夜风灌入帐中,灯火晃了一下,灭了。
郑骁坐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那卷地图,指尖微微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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