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郑骁在升帐前锋营的马厩里喂马。
晨光从草棚的裂隙漏进来,落在他肩头,那匹青骢马正低头嚼着豆料,鼻息喷在他手背上,温热。他手上有道新伤,是昨夜清洗兵刃时划的——那道疤旁边,还有一条更深的旧痕,从虎口拖到腕骨,是白沟河那一战留下的。
“大人。”
刘黑子从马厩外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走得急,靴底沾满泥。他把信递到郑骁面前时,手指微微发颤:“家里来的。驿站刚送到。”
郑骁慢了半拍才接。信封上的字迹熟悉,是***的手笔——她识字不多,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到透过了纸背。
他拆开信纸,低头看。
“骁儿:家中安好,勿念。你三叔前日来家里,问起你营中之事。他说你在军中顶撞长辈,行事霸道,不听劝教。你爹听了,一宿没说话。你若是得空,写封信回来,给他递个台阶。”
郑骁把信看完,折好,塞进怀里。没说一个字。
刘黑子站在一旁,想问又不敢问,最后只憋出一句:“大人……家里出事了?”
“没事。”郑骁拍了拍马颈,转身往外走,“去前营,梁指挥使今日要升帐。”
前营大帐里已经站满了人。梁指挥使高坐主位,面色不虞,目光扫过帐下诸将,最后落在郑骁身上:“郑百户,你来得正好。”
他顿了顿,从案上拿起一封公文,扬了扬:“卫所那边来了文书,说你郑家宗族——有人写联名信,参你‘不敬宗老、以下犯上、目无尊长’。”
帐中有人低声议论。
郑骁站在帐中,腰背挺直,声音平静:“郑伯谦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是梁大人亲自查实的。”
“我知道。”梁指挥使把公文往案上一拍,“但这封信写在你揭发郑伯谦之前。落款是三天前,从青阳县送来。你那位三叔郑文远带头签的名。”
郑骁眉梢微动。
郑文远。***的信里提到的,也是这个人。
“卫所那边说要议处。”梁指挥使盯着他,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你如今是末等百户,没军功傍身,箭伤还没好利索。若是卫所在这个当口卡你一下,你连营都出不了。”
帐中安静下来。
郑骁自己心里明白,郑文远这封信的时机太巧了。郑伯谦刚被定罪,族里就有人递折子参他——这不是巧合,是有人怕了。怕他深挖,怕他把郑家那点见不得光的事全抖出来,所以先下手为强,拿宗族大义压人。
“梁大人,”郑骁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郑伯谦通敌的证据,是我亲手从燕军斥候身上搜来的。那面旗上的暗记,也是我熬夜比对出来的。卫所要议处,可以让卫所的参将亲自来前线看一眼——看看郑伯谦那批军需里,到底有多少是烂铁锈布。”
他顿了顿:“我郑骁行的正站的直,不怕议处。”
梁指挥使看着他,目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滚下马鞍,连滚带爬冲进帐中:“报——!北关外三十里,发现燕军前哨,约五百骑,正沿河道向南疾进!”
帐中轰的一声炸了。
梁指挥使猛地站起:“北关?赵千户那一营呢?”
“赵千户昨日深夜开营,说是奉命驰援上游,把北关的防务交给了郑百户手下的屯田兵!”
郑骁瞳孔骤缩。
他手下的屯田兵——分明只剩二十多个残兵,外加没打过仗的庄户民兵,加起来不到百人,连甲胄都凑不齐。
而北关,是他负责的防区。
“郑骁,”梁指挥使声音沉下来,目光如刀,“你昨日可曾接到调防的军令?”
郑骁摇头:“赵千户昨日午后出营,末将亲眼看见的。但他没跟我说一个字的调防。”
帐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梁指挥使额角青筋跳了跳,压低声音:“赵千户是郑伯谦的外甥。”
郑骁站在原地,只觉掌心那道新伤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裂开了,血珠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原来是这个布局。
郑伯谦被擒之前,就已经把北关的防务从他手里抽走,留了一个空口子。现在燕军五百骑扑过来,北关无将可守,他这个“责任人”正好背这口锅。
“梁大人,”郑骁抬起头,目光平静,“给我一炷香的时间,我去北关。”
“你拿什么守?”梁指挥使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你手里连一百个正经兵都没有!”
“我有北关的城墙。”郑骁说,“还有那二十七个跟我从白沟河活着回来的人。”
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外,风卷着沙扫过他的脸。身后传来梁指挥使低沉的声音:“郑骁——你要是死在北关,那封家书就没人替你收了。”
郑骁脚步没停。
他怀里那封母亲的信,硬邦邦的,硌在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