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城头传来敌骑退走的消息。
姜监军派人来请谢肃渊,说要议定此次守城的功过,也好安抚将士。
谢肃渊看了我一眼:“先把夫人送回去。”
“还是带姐姐一道过去吧。”
姜灵舒拦住守军,语气十分体贴。
“外头的人都说姐姐受了委屈,不如当众说开,也省得她往后还为此伤心。”
她低头替我整理斗篷,恰好遮住已经泛白的嘴唇。
“何况那些伤民都是姐姐带回来的,他们听她的话,她若不去,只怕还要闹。”
谢肃渊犹豫片刻,终究点了头。
我被抬进议事厅侧间,隔着一道屏风,能听见外头的人声。
谢肃渊站在木板旁,低声劝我:“方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你不是最在乎那些伤兵?等会儿出来解释清楚,别让他们因为你得罪监军。”
我望着他甲胄上那根系带。
出征前,是我亲手替他换的。
那时他握着我的手说,等打完这一仗,就带我和母亲去南边,再不让我受边关的风。
如今我就在他面前,他却连替我解开斗篷看一眼都不曾。
外头,书吏开始宣读功簿。
“姜姑娘察觉敌骑异动,提前示警,组织城外伤民撤离……”
我怔住。
最先发现敌骑的明明是采药回来的我。
为了送出消息,我连着跑了两处哨所,鞋底磨穿,脚后跟全是血。姜灵舒那时还在笑,说我不过看见几匹野马,便吓得魂不附体。
“这功,不能记!”
厅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一个断臂老兵推开拦路的守卫,跪在堂前。他身后,跟着几个浑身尘土的伤民。
姜监军脸色一沉:“军中议事,谁许你们擅闯?”
老兵没有退。
他扯开袖子,露出断臂处整齐的缝线。
“这伤是沈军医给我缝的。昨日也是她背着药箱,挨家挨户叫我们走,说敌骑就要来了。”
另一个妇人跪下,抱紧怀里的孩子。
“我们不肯舍下粮食,夫人急得嗓子都哑了。她把自己的马让给孩子,自己跟着车走,这才误了进城的时辰。”
姜灵舒冷声道:“救人是她的本分,难道她救了你们,你们便要将别人的功劳也算给她?”
断臂老兵抬起头,眼睛通红。
“那姜姑娘说说,你是在哪儿发现敌骑的?又救了我们中间的哪一个?”
屋里没人出声。
姜灵舒张了张口,没能答上来。
老兵膝行一步,将一张染血的药方放到案前。
“这是夫人沿途给我们写的,她连谁该换药、谁不能喝冷水都记着。我们不懂军功,可也知道,不能把救命恩人的功劳,记到关门的人头上!”
书吏握着笔,迟迟不敢落下。
谢肃渊终于开口:“这段先停,待核实后再议。”
姜灵舒脸色骤变。
随即,她望向侧间,声音发颤:“姐姐既然早有不满,为何不亲口说?非要找这些人,当着众将的面羞辱我?”
谢肃渊看向屏风。
那一刻,我竟生出一点荒唐的期待。
他总该明白,我连坐起来都不能,哪里有力气安排这一切。
可他掀帘进来,眼里只有压不住的恼意。
“未雪,你宁肯让旁人替你出头,也不肯同我说一句话?”
他俯身时,大约想扶我起来,目光却忽然停住。
斗篷边缘,洇出了一小片暗红。
他的手僵在半空。
“这是怎么回事?”
姜灵舒跟进来,扫过那片血,立刻接了话。
“她照顾了一路伤兵,衣裳上沾些血,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