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下雨那天,我的左手又麻了。
新棚有块铁皮没压牢,雨水顺着缝往下滴。我搬货时没抓稳,一捆纸板散在地上。正蹲着捆,刘春燕打着伞进来,手里提着纸袋。
“给你的。”
袋里是双防割手套,还有一叠现金。她把钱放在秤边:“五千。你这棚太破,先修修。算我补你的。”
“不用。”
“你非要跟我分得这么清?”
“已经离了。”
她摘下手套包装,抓住我的左手要往上套。手指碰到虎口那道旧疤,她突然停住。
“这怎么弄的?”
“铁皮划的。”
“什么时候?”
“三年前,下大雨,你说站里泡水,我半夜回去抬货。”
她看着我的手:“你没说过。”
“说过。你说小伤,贴个创可贴就行。”
她记不起来了,手指在疤上碰了碰。我把手抽回来,继续捆纸。
“现在一到雨天就麻?”她问。
“偶尔。”
“为什么不看?”
“看过了,养不好就慢慢来。”
她站在雨里,伞沿的水滴到鞋面。过去她只要说一句软话,我就会觉得那些苦没白吃。今天她说:“大河,对不起。”
我抬头看她。
她赶紧又说:“你看,我也不是没良心。钱你拿着,手套也拿着。晚上跟我回去,咱们把日子重新过。”
原来那句对不起后面,还绑着回去。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是旧站这半年的流水。纸边沾着菜汤,很多空格没填。
“你以前月底都帮我算。今天也帮我看一下,行不?”
我把纸推回去:“收费可以,按代账的价。可你连收货数都没记,我没法算。”
“那明天开始,你教我。”
“市场有培训,孙伯昨天还去听过。你自己去。”
她捏着那张纸:“你以前不是这么教我的。”
“以前我把饭嚼碎了喂你,你连嘴都不肯张。现在我也有活。”
这句话说得重,她脸白了。我没有收回。她得知道,旧站少了我,缺的并不只是搬货的人。
我把五千块装回纸袋,放到她伞下:“道歉我听见。钱不要,人也不回。”
她数都没数,手指却把纸袋边捏皱了。
“你就一点机会不给?”
“你给赵有才机会的时候,问过我吗?”
她脸上的歉意立刻变成了委屈:“他是病人。”
“病人能住进我的屋,开我的叉车,穿我的衣服。下一步呢?他是不是还得替我当你丈夫?”
“只是半年!”
“那半年以后再出一个病人呢?”
她答不上来。
我把新买的热水袋插上电,放在左手下面。棚里冷,手暖过来,麻劲才缓一点。
刘春燕看着那个热水袋:“你以前也给我灌过。”
“嗯。”
“我都没注意你手会冷。”
“现在注意了,也不算晚。以后照顾自己。”
她站了十几分钟,最后把钱收走,手套留下。临走前,她没再喊我送,自己把滴水的伞撑在门外,没往我的纸堆上甩水。这个很小的动作,我看了两眼。我没追出去还,只把手套放进货架,写明是她送的,哪天她愿意就拿回去。
临走时,她问:“你真不恨我?”
我想了想:“恨得干活分心,不值。”
她撑开伞,步子很慢。
门外雨大,我的三轮盖着防水布,车把朝着路。以前下雨,我车把总朝着旧站,怕她一个电话,我能马上赶回去。
今天,它朝着明天要收货的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