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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医被带进凤仪宫时,鞋底沾着一层未化的薄霜。
他显然来得匆忙,药箱背带扭在肩上,跪下时两只手抖得几乎撑不住地。
孟尚宫把昨夜的诊笺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写的?”
府医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
“是。”
“侯夫人的额伤与腕伤如何来的?”
“夫人酒后站立不稳,撞上供桌,又在跌倒时别伤了腕骨。”
他说得一字不差。
像是这一夜已经在心里背过无数遍。
宫医将我的袖口再挽高半寸。
“若是跌倒时别伤,淤痕该在掌根或腕骨凸起处。她腕内侧却有完整指痕,裂处又是向外扭折所致。你行医多少年,连这也分不清?”
府医额上的汗落到金砖上。
“人跌下去时姿势各异,或许、或许夫人自己抓到了什么……”
“她抓到的东西,还长了五根手指?”
孟尚宫一句话,殿中再度安静。
府医伏得更低。
谢砚舟忽然开口:“陈大夫,你在侯府行医十余年,我祖母待你不薄。昨夜你看到什么,照实说便是,不必因宫中威势乱了分寸。”
府医的肩膀一僵。
他抬眼看向谢砚舟。
那一眼极短,却让所有人都看懂了。
皇后在屏风后问:“谢砚舟,你是在替他回话,还是在提醒他,谁给了他十几年的饭吃?”
谢砚舟面色一沉。
“臣只是怕他受惊之下记错。”
“那便让他自己选。”
皇后道:“照实说,伪写诊笺之罪从轻。再替人遮掩,欺瞒中宫,罪加一等。”
府医整个人瘫了下去。
“娘娘饶命!”
他额头抵着地,声音发颤。
“昨夜臣进宗祠时,夫人已经倒在供桌旁。眉骨流血,左腕肿起。臣诊出腕骨细裂,说这伤不像自己跌的……”
谢老夫人厉声喝道:“陈大夫!”
“让他说。”
皇后的声音压下来。
府医闭了闭眼。
“老夫人命臣只写酒后自跌。侯爷也说,是夫人抢和离书时自己撞的,让臣不要多事。臣受侯府供养多年,不敢违逆,才在诊笺上写了假话。”
孟尚宫问:“你可看见侯爷碰她的手?”
“臣进去时没有看见。”
他停了一下,又道:“可臣替夫人固定腕骨后,侯爷曾嫌她不肯回话,攥着她伤处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夫人当时疼得几乎昏厥。”
谢砚舟的脸彻底白了。
“你胡说!”
“臣不敢再胡说了。”
府医从药箱夹层取出一张折起的纸。
“这是臣最初写下的脉案。老夫人让臣重写时,臣怕日后担责,悄悄留下了一份。上面记着眉骨创口、腕内指痕与骨裂方向,还有落笔时辰。”
孟尚宫接过纸。
墨迹已经干透,时辰正在和离书被烧之后、侯府向宫里递供词之前。
谢老夫人盯着府医,眼神像恨不得将他生吞下去。
“侯府养了你十几年,你竟藏着东西反咬主家!”
府医伏在地上,哭道:“老夫人,臣若不留,今日便要替侯府背尽所有罪名。”
我看着那张薄薄的纸。
昨夜他低头写“酒后自跌”时,我便知道他在怕。
只是他怕的从来不是我会不会被冤死,而是有朝一日,这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孟尚宫让他把方才所言重新写下。
府医没有再迟疑。
他一笔一画写清谢砚舟如何致伤、谢老夫人如何改口,又在末尾按下指印。
朱红的印记落在纸上。
与昨夜那盒混了我鲜血的印泥一样红。
可这一次,被按住留下口供的不是我。
皇后命人将两份诊笺一同封入案卷。
“伪诊已经查明。陈大夫助人作伪,虽肯招认,也不能无责。交太医院除去供奉名籍,再由京兆府议处。”
府医叩首领罪。
谢砚舟挣了挣禁卫的手。
“娘娘,即便诊笺有误,也只能证明臣一时失手。夫妻之间哪有半点推搡都不曾有的?沈蘅如今抓着一处伤不放,不过是想把苏绾也拖下水。”
“一时失手?”
我抬眼看他。
“你在宗祠折过一次,在这里又捏过一次。”
谢砚舟张了张嘴。
我没有再看他。
孟尚宫已展开谢氏递进宫中的那张新供词。
末尾一排签名,墨色深浅不同。
“娘娘有令。”
“供词上签了名字的人,一个不少,全都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