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殿内的丝竹声缠绵不绝,半点没有停歇的意思。
我穿着单薄的舞衣立在冰凉的地砖上,连日守灵耗尽了我的气力,动作格外僵硬。
柳贵妃却拍着手笑起来:
“早听闻沈将军当年曾为陛下舞剑,如今看来,传言果然不虚。”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猛地扎进我心底最深处。
那年萧景琰在冷宫般的皇子府里受尽欺凌,生辰那夜连一碗长寿面都没有。
我偷偷**进去,折了一枝带露的桃花作剑,在月下为他舞了一曲,才终于逗得那个满怀郁结的少年展颜一笑。
直到我体力不支,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他才皱起眉头,抬手命乐声停下。
他看着我,语气里没有半分关切,只有嫌恶:
“舞得毫无章法,满面哀色,平白扫了贵妃的兴。”
柳贵妃适时起身,亲自端着一盏热茶走过来。
“将军辛苦了,本宫只是仰慕将军风采,绝无折辱之意。”
话音未落,她伸手来扶我,指尖却用力地按在了我右腕的旧伤上。
那是前年为替他挡刺客留下的箭伤,阴雨天本就作痛,连日守灵更是肿胀未消。
剧痛袭来,我本能地往后缩手,手肘撞翻了她手中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了柳贵妃的手背上。
“啊!”柳贵妃惊呼一声,眼圈瞬间红了。
她生生地对疾步走下来的萧景琰解释:
“陛下莫怪,是臣妾自己没有拿稳,不关沈姐姐的事。”
萧景琰一把抓起她的手查看,转头便朝殿外厉声怒喝:
“传太医!快传太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紧张到发白的脸色,张了张嘴:
“臣没有……”
“朕亲眼看着,你还要狡辩?”
他猛地转头怒视着我,眼神冷得像冰碴子,“沈清辞,朕真是把你惯坏了!”
我怔怔地望着他小心翼翼替柳贵妃吹凉手背的模样、
从前我受了伤,他也是这样捧着我的手,连上药时都怕吹疼了我,眼底满是心疼。
而此刻,我右腕上的伤口已经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染红了腕间的白绳,他却连看都未曾看一眼。
柳贵妃顺势靠进他怀里,抽抽噎噎地低语:
“陛下别生气,许是沈姐姐还在为昨夜赤羽鼓的事怨恨臣妾。
“臣妾不该贸然上前搭话的……”
萧景琰脸色铁青,当着满殿文武与宫人的面,冷声喝道:“跪下,向贵妃赔罪!”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我站了许久,久到双腿麻木,终于缓缓屈膝,俯下身去:
“臣失仪,请陛下责罚。”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我低垂的脖颈,落在衣领间露出的半截红绳上。
“把你脖子上那枚玉佩摘下来。”
我浑身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抬手攥住了衣领下的玉佩。
那是他尚为皇子时,省吃俭用买下,亲手系在我颈间的。
他说玉不值钱,却是他唯一能全心全意给我的东西,见玉如见他。
萧景琰将我的抗拒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报复般的快意。
他冷笑一声,逼问道:“怎么,连一枚玉佩都舍不得?沈清辞,你还要抗旨不成?”
我看着他,心口最后一丝温热彻底冷透。
我缓缓松开手,伸进衣领,将那枚贴身佩戴了七年的玉佩生生扯了下来、
内侍接过玉佩,呈到萧景琰面前。
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转手系在了柳贵妃的腰间,温柔地替她压惊:
“不过一个旧物,贵妃既然喜欢,便给你了。”
我站起身,默默退出了大殿。
夜风凛冽,吹得单薄的舞衣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我抬手摸了摸颈间空荡荡的地方,一滴滚烫的眼泪终于砸在手背上。
原来我一直死死忍着没落的泪,竟是为了这样一块早已无人珍惜的旧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