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走出金銮殿时,日头正毒。
身后内侍捧着那盘御赐的黄金僵在原地,我连步子都没停。
马车一路回到沈府,朱漆大门上的白幡还未撤尽,风一吹,扑簌簌地响。
我径直推开了父亲书房的门,书案上还摊着半卷未写完的兵法手札,墨迹早已干透。
从前我练武总忘了时辰,父亲便把这套亲手打磨的小兵人藏起来,非要看着我吃完一碗饭才肯还我。
现在再也没人会板着脸催我吃饭了。
窗外骤然响起一阵沉闷的爆裂声。
我抬眼望去,皇城上空流火璀璨,将半边夜幕映得亮如白昼。
不用猜也知道,萧景琰又命火器营为柳贵妃放烟火了。
我站在窗下,忽然想起七年前的元宵。
那时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连一场像样的灯会都带我逛不起。
便在沈府的廊下,笨手笨脚地扎了几盏兔子灯,陪我守到天明。
他那会儿握着我被冻红的手,一字一句地说,等往后有了能力,定要让我看尽世上最好看的烟火。
如今他做到了。
可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听在我耳里,却像极了昨夜将我从父亲***召走的赤羽急鼓。
我面无表情地关上窗,隔绝了满天华彩。
转身找出箱笼,开始收拾父亲的遗物和自己的行装。
箱盖刚合上,院外便传来了尖细的唱喏声。
宫里的传旨内侍来了,说柳贵妃夜里受了寒,身子不适,心中却十分惦念我,特宣我入宫赴宴相伴。
我站在灵堂前的素幔下,指尖冰凉:
“父丧未除,臣身心俱疲,恐冲撞了贵妃凤体,还请公公代为回禀。”
那内侍闻言,压低声音:
“沈将军,抗旨不赴,难免让陛下觉得沈家旧部恃功轻慢宫闱。”
“要是牵连了军中那帮跟着老将军出生入死的弟兄……”
我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半点疼。
他拿沈家军威胁我。
我不能让父亲一辈子的心血因为我受累,更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房,脱下了那身粗麻孝服,随他进了宫。
偏殿里暖香扑鼻,丝竹声声。
柳贵妃正软绵绵地依偎在萧景琰身侧。
见我进来,立刻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柔声问我:
“沈姐姐,昨夜的事,你是不是还在怨妹妹?”
不等我开口,她又掩唇轻笑:
“妹妹早听闻将军不只擅长刀枪,当年还曾为陛下舞剑助兴,风姿绝世。”
“妹妹身子弱,见不得刀兵,今夜只想亲眼看看将军的风采,不知姐姐可否赏脸?”
我僵在殿中央,只觉得荒唐透顶:“娘娘,家父新丧,臣不宜献舞。”
柳贵妃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
她垂下眼睫,声音带着委屈:
“妹妹只是想着姐姐连日哀思,想寻个法子让姐姐散散心,倒成了不懂体恤的恶人。”
萧景琰见新欢受了冷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分旧情,只有帝王的威压:
“贵妃一片好意,你何必处处扫兴?”
“来人,带沈将军去偏殿换舞衣。”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张我爱了七年的脸。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不耐的催促。
宫人半推半就地将我带进侧殿,褪去我身上的素衣,换上一袭轻薄艳丽的绮罗舞裙。
铜镜里,我腕间那根守丧的白绳还清晰可见。
衬着这一身红艳的舞衣,显得格外刺眼。
再回到大殿时,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有同情,有戏谑,更多的是看戏的冷漠。
我接过宫人递来的饰剑,冰凉的剑柄硌得掌心生疼。
少年时的萧景琰曾握着我的手说,沈清辞提剑是为了守大周江山,不必学着讨任何人欢心。
可如今,逼着我提剑取悦旁人的,恰恰也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