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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在海上失踪的那晚,大潮淹了半个村,所有人都认定,潮是她招来的。
我爹说我是妖女的孩子,要把我扔进海里。
我差点死在海里,是打鱼的阿渡割断绳子,把我背上了岸,从此和我相依为命。
我发高热,他拿出攒了五年的娶妻钱,求人送我去外岛看病。
村里人要把我重新扔回海里洗妖气,他就跪在祠堂前,替我挨了三十棍。
我想,等接回我娘,就问问他愿不愿意跟我成个家。
后来,阿渡为了给我求药摔断了腿,村里人说是救我的报应。
为了凑钱替他医治,我替珠商下海采珠,直到得了肺痨,咳血不止。
巫医说,我伤了肺,最多只剩三日。
我求他瞒着阿渡,攥着诊金回家,却听见我爹的笑声。
“让你救她回来慢慢折磨,你倒舍得拿自己的腿做戏。”
阿渡站起身,走了两步。
“腿没断,她怎么肯大冬天下海?”
“我没想要她死,但我要她觉得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原来舍命相救、三年相守,全是假的。
他和村里人一样,我欠他们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可他不知道。
我真的快死了。
……
我退到院门外,把诊金塞回腰带里。
这笔钱一共四吊。
珠商昨晚只给了三吊,说我咳得太厉害,以后不用去了。
我在他门口站到半夜,才等到最后一吊。
拿着钱去找巫医的时候,我问的是,四吊够不够接一条腿。
巫医问我:“你自己呢?”
我说:“我少下两回水就行。”
屋里,我爹又说:“差不多得了。朱老板说,她今早都站不稳了。”
“她从小就会憋气。”阿渡说,“下几回水,能出什么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血,方才在巫医那里洗了半天,都没洗掉。
我等我爹从后门走了,才拎着空篮子进去。
阿渡已经躺回床上。
腿上那两块木板夹得好好的,旁边还摆着我昨晚替他剪开的旧裤子。
“怎么回来这么晚?”他问。
“等巫医给人看完病。”
“怎么说?”
“他说得亲眼看看。你现在能站吗?”
他皱了下眉,手搭在膝头,半晌才摇头。
前几天我一见他这样,就赶紧把枕头塞到他腿底下。
今儿我把枕头拿开,下面压着一把钥匙。
他伸手要拿,我先捡了起来。
“我去取船签。明天有趟头船,我想上北沙埠。”
“去干什么?”
“找我娘。”
他看了我一会儿。
“阿禾。三年了,活着早回来了。”
以前每回别人这么说,他都要替我顶一句。活不活的,你去瞧过啊?
今天轮到他自己说,我倒省了找话回他。
那把钥匙开的是灶边的小木箱。
我掀开盖子,先看见两只碗,一只豁口,一只新的。新的那只,是上个月赶集我给他买的。
我本来打算凑齐一对,再问他往后要不要一起吃饭。
碗下面空着。
船签也没了。
我们这儿的大船归船会管。
窄水道一年就开几回,头一趟船最难搭。手里有船签,能挑一天坐船捎人。
我替六嫂补了三年船篷,换来这么一块。
我想着,要是娘能回来,她坐船,我在码头等。
要是她走不动,我就自己坐船去接。
“我那块签呢?”我问。
阿渡没看我。
“阿芜借去了。她弟耳朵肿了,要赶早去北沙埠找大夫。”
阿芜是我爹后来娶进门的女人带来的女儿。她弟弟是我爹的亲儿子。
“借到什么时候?”
“这班走完,你再攒就是了。”
我蹲在木箱旁,竟然还想问他,巫医说的三天,够不够我再攒一块。
最后我只问:“她上船的时候,报谁的名字?”
“她自己的。我替你改好了。”
他说完,把脚边那只空鞋朝我推了一下。
“把我脚垫高点。你在外头,谁还知道我疼?”
我把鞋拎起来,放在他伸手够得到的地方。等我走到门口,才回头看他。
“你站起来,就能够着枕头。”
他的手停在了被子上。
我关上门,去找六嫂。
走到半道,我看见开船牌已经挂出来了。
头排的座上写着阿芜和她弟,底下有一行小字。
原持签人阿禾,自愿让位。
此后如有带给阿禾的口信、书信,由同户人阿渡签收。
只有成了家的人,才能替人签字。
我还没问他肯不肯跟我成家。
他倒已经拿我当他家里的人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