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新项目刚启动,就撞上了第一个坎。
对接的海外合作方临时变卦,把原定的交付周期砍掉一半,还在条款里加了几条极其苛刻的违约责任。
组里开了一下午会,散会时没人说话,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主管把方案推倒重来的任务压到我头上,只留了一句:“这是你熟悉的板块,辛苦你顶一下。”
我没吭声,抱着资料回了工位。
夜里十一点,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
电脑屏幕的光照着一整页密密麻麻的数据,我反复核算,跨区域合规条款那一项始终过不了。
对方用的是本地法律框架,我带来的那套国内经验,在这里处处使不上劲。
我盯着那几条红字,太阳穴突突地跳。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是沈砚。
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到我桌边。
“还在改?”
“嗯。”我揉了揉眉心,“合规这块卡住了,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没多问,拉了把椅子坐到旁边,看了眼屏幕。
几分钟后,他起身回了自己工位,抱来一摞文件。
“这是我这两年对接本地合作方的案例,还有一些踩坑笔记。”
“你看第七份和第十二份,处理逻辑和你这个很像。”
他把文件翻到对应的位置,用便签贴好,又坐下来,陪我一条条过。
他讲得很细,却从不过界。
所有的话题都停在条款、案例和方案逻辑里,没有一句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加班,为什么最近总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讲到后半夜,他忽然停下来,看了眼时间。
“先回去吧。”
“脑子是木的,再耗也是错。”
我看了看那叠重新理顺的笔记,心里那团乱麻终于松开了一道口子。
“谢谢你。”
“分内的事。”
他关掉电脑,和我一起走出办公楼。
夜风很凉,吹在发烫的脸上,我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一点。
第二天,我照着他给的思路重写了方案。
把违约责任拆开重新谈,用对方更看重的长期合作做交换,合规那一节,专门请了本地法务逐条核对。
内部评审会上,主管翻完方案,难得点了点头。
“这一版,能打。”
从会议室出来,我长舒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工作之外,我开始给自己立规矩。
每周一三五下班健身,雷打不动。周末去逛书店,在常去的那家买一杯咖啡,坐在窗边看一下午。
我不再围着谁的需求转,也不再提前算好所有人的口味。
菜买自己爱吃的,时间花在自己身上。
只是夜里,偶尔还会做梦。
梦里是婆婆摔在桌上的碗,是周叙白坐在沙发上冷眼旁观的样子,是我一个人在卫生间搓洗一大盆衣服,水声哗哗,没人过来搭把手。
我会在梦里惊醒,坐起来,在黑暗里喘气。
等心跳慢慢平下来,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看一眼这间屋子。
窗帘是我自己挑的,桌布是我自己铺的,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由我做主。
然后我重新躺回去,对自己说一句:已经出来了。
国内的消息还是断断续续地来。
我选择性地屏蔽,看见“周叙白”三个字就直接划走,不让那些人和事再占我半点精力。
和沈砚因为项目交集越来越多,渐渐成了可以信任的同事。
偶尔下班顺路,他会和我一起走一段。
聊的都是行业动态、某个难缠的合作方、公司新出的流程,偶尔也聊两句这座城市哪家店好吃。
没有暧昧,只有让人舒服的分寸。
有一次走到岔路口,他停下脚步。
“前面是我要去的方向。”
“你路上注意安全。”
我点头,看着他转身,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原来可以这样相处。
不用猜,不用防,不用时刻准备着被算计。
我把这一点点暖意收在心里,没有急着往前走。
我太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了。
旧的东西还没清理干净,新的东西,我不想潦草接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