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的脸色微变。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细声慢语道：“妹妹误会了。姐姐只是……只是担心你还放不下当年的事。毕竟你从小就喜欢黏着寒璋，姐姐都看在眼里。”
“寒璋是个重情义的人，你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徒弟，他当然舍不得你吃苦。可他如今有妻有子，一言一行都事关摄政王府的体面。妹妹若还存着当年的心思，只怕到头来伤的还是你自己。”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姐姐是过来人，有些事看得很清楚，妹妹若觉得姐姐多嘴，不说便是了。”
多么完美的言辞。
每一个字都是为我好，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
可是我听出来了。
她真正想说的是——你如今毁了脸，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英姿飒爽的沈二小姐，即便拿着先帝密旨回来，也只是个**的孤臣。
你可有资格跟我抢？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年我十岁，她十二。
父亲打了胜仗回来，带了两匹西域进贡的小马驹。一匹枣红色，一匹雪白色。我们都喜欢那匹白的。
她当着父亲的面，温温柔柔地说：“妹妹先挑吧。”
父亲欣慰极了，觉得长女懂事。
可等父亲一走，她转过身来对我说：“你敢选那匹白的，我就让娘把你那个破院里的枣树砍了。”
她知道我在乎什么。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知道。
如今她依然在用同样的手段——先在人前当好一个温柔大度的姐姐，再在无人处露出獠牙。
可惜，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怕她砍枣树的小女孩了。
“姐姐放心，”我笑了笑，“我这趟回来，只为三件事。”
“其一，替父亲迁葬。”
“其二，扶灵回凉州。”
“其三——”我弯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让沈家军的帅印，回到真正该拿它的人手里。”
沈清漪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沈家军的帅印，如今在摄政王府。
三年前我父亲战死，萧寒璋以“代掌”的名义拿走了帅印。彼时我年纪尚小，朝中无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接过父亲一生心血。
如今我有了先帝密旨，有了凉州六万铁骑，有了镇北侯的爵位——
那枚帅印，该回来了。
“妹妹说的是气话。”沈清漪很快镇定下来，温声道，“寒璋帮你保管帅印，是怕你年纪小压制不住那些老将。如今你大了，他自然会还给你的。”
“希望如此。”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出正堂。
院子里，赵青鸾正等在廊下，见我出来立刻迎上来。
“将军，您的伤——”
“无碍。”我活动了一下肩膀，太君那三杖不算什么，皮外伤而已，“我让你查的事，查到了吗？”
赵青鸾压低声音：“查到了。三年前老将军战死那场仗，果然有问题。”
我的心猛地一沉。
“说。”
“当时老将军守的是朔北的孤狼岭，敌军围困十日，粮草断绝。**派出的援军，在半路被一道军令调走——调令是从京城发出去的，用的是摄政王府的封印。”
我的脚步，停住了。
摄政王府的封印。
三年前，那座王府里唯一能动用封印的人，只有萧寒璋。
“继续说。”
“那支被调走的援军，半路遇到了伏击，几乎全军覆没。领军的将领姓刘，是当时摄政王府的侍卫统领。此人战后不久便告病还乡，去年——去年被人在老家截杀了。**者，手法干净，标准的军中做派。”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除了属下，应该没有人知道。”赵青鸾顿了顿，“属下追查此事时极为小心，所有线索都指向……指向摄政王府。”
我站在廊下，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如果赵青鸾查到的都是真的，那就意味着——
三年前我父亲的死，不是战死，是被人害死。
而那个下令调走援军的人，很可能就是萧寒璋。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做？
沈家军一直拥护他，我父亲更是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看待。他杀我父亲，图什么？“赵副将，”我开口，声音沉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那——”
“我会亲自查。”
赵青鸾抱拳：“属下明白。”
夜色降临，家宴的时间到了。
将军府的宴客厅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丫鬟仆妇来回穿梭。
我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衣，脸上的玄铁面具也换成了半张银质面具，只遮住疤痕最严重的那一侧。
到宴客厅的时候，所有人都到了。
老太君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萧寒璋和沈清漪，右手边的空位是留给我的。
沈夫人——我的嫡母——坐在沈清漪旁边，手里抱着三岁的小世子萧寒儿，正在给他喂汤。
看见我进来，沈夫人的动作顿了顿。
“回来了？”她的语气淡淡的，说不上冷漠，但也绝不热络，“坐吧。”
我叫了一声“母亲”，在空位上坐下。
家宴开始，觥筹交错。
萧寒璋坐在我对面，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沈清漪注意到了，她夹了一块鲈鱼放进萧寒璋碗里，柔声道：“殿下尝尝这个，是我特意让厨房做的，你上次说味道不错。”
萧寒璋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听听，”沈清漪又转向我，微笑着端起酒杯，“姐姐敬你一杯。恭贺你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沈家的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也会为你骄傲的。”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谢谢姐姐。”
“还有件事，姐姐想跟你商量。”沈清漪放下酒杯，看了眼老太君，又看了眼沈夫人，“是关于寒儿的。”
萧寒儿正窝在沈夫人怀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乌溜溜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缩了回去。
“寒儿三岁了，到了该启蒙的年纪。殿下说他小时候是你爹亲自开蒙的，便想让寒儿也拜在沈家人门下。”沈清漪看着我，“妹妹是爹爹的亲传弟子，论武艺论兵法，京中无人能及。姐姐想问你，可愿当寒儿的启蒙师父？”
满桌的人都看着我。
沈夫人脸上露出一丝紧张，老太君捋着胡须若有所思，萧寒璋则是慢慢放下了筷子。
我看着沈清漪那张温柔无害的脸，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
让我当萧寒儿的师父——是试探，也是敲打。
若我答应，等于承认了萧寒璋和沈清漪的夫妻名分，默认自己对萧寒璋再无觊觎。
若我拒绝，便印证了我对“摄政王妃”这个位置还耿耿于怀。
“我，”慢慢开口，“答应。”
沈清漪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太好了。寒儿，过来叫师父——”
“不过。”
我的这两个字，让她的笑微微一僵。
“我有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