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还是那副老样子。
朱漆大门，石狮子，门匾上“镇北大将军府”五个金字在夕阳下闪着光。
我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
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这块匾是新换的。因为我爹殉国，先帝亲自题了匾，就是这块。
门从里面打开了。
老管家余伯探出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个戴面具的年轻女人，先是愣了愣，然后——
“二小姐？！”
他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余伯。”我点了点头，“我回来了。”
余伯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他佝偻着身子扑过来，一把攥住我的袖子，老泪纵横：“二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奴还以为，以为您死在了边关……”
“没死。”我拍了拍他的手，“命硬。”
余伯领着我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絮叨。
“大小姐的身体还是那样，三天两头请太医。夫人每天都守在大小姐院里，一步都不离。”
“老太君身体倒硬朗，只是年纪大了，脾气愈发古怪。”
“摄政王……摄政王每个月都来府里看大小姐，可每次来，都要去您原先住的那个小院子坐一会儿。”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去看什么？”
“老奴不知道。”余伯摇摇头，“他就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一坐就是半个时辰，不说话，也不让人跟着。”
我垂下眼皮，没有接话。
那个小院，是我从五岁起住的地方。
枣树是八岁那年我爹亲手种的。
萧寒璋坐在那棵枣树下，是在怀念什么？怀念那个当年缠着他学剑的黄毛丫头？
还是怀念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不管是什么，都和我无关了。
父亲的灵柩停在正堂，是我提前让人送回来的。楠木新棺，盖着沈家军的帅旗，香烛供品一应俱全。
我掀开帅旗，看了一眼棺木里的骸骨。
三年风沙侵蚀，父亲的遗骨已经不全了。但沈家军的盔甲还在，腰间那柄被砍缺的战刀还在，还有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铜戒——那是我娘当年送给他的定情信物。
我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爹，女儿回来了。”
“北狄灭了，左贤王的人头在凉州城头风干成了骷髅。”
“当年那个只会躲在你身后哭鼻子的小姑娘，如今也成了将军。”
“女儿没给你丢脸。”
我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没有哭，只是跪了很久。
余伯在旁边小声提醒：“二小姐，大小姐院里的丫鬟方才来传话，说大小姐请您去一趟。”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她有什么事？”
“说是有几句话想跟二小姐说。”
“让她等着。”我往外走，“我先去看太君。”
太君的院子在将军府最深处，是阖府最安静的一处。
我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沈老太君今年七十三了，头发全白，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正坐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
我进屋刚要行礼，就听见她说：“跪下。”
我跪下了。
“啪！”
一拐杖结结实实抽在我后背上。
老太君手劲极大，这一下隔着衣料都打得我皮开肉绽。
我没躲。
“第二下，打你不告而别。”
又是一杖。
“第三下，打你这三年不给家里写一封信！”
打完这三杖，老太君才坐回去。她喘息着把拐杖放下，看着我背上渗出的血迹，忽然红了眼眶。
“疼不疼？”她问我。
“不疼。”我说，“边关受过的伤多了，太君这几下不算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你爹的迁葬，定在后日。我让管家看了时辰，卯时三刻起棺，巳时下葬。你回来得正好。”
“是。”
“还有件事。”太君看着我，“张侍郎今日来府里提亲，替他儿子张修文，求娶你。”
我的手指微微蜷起来。
又来了。
三年前我刚回京城，沈清漪便要替我定下这门亲事，只是当时父亲还有百日未满，搁置至今。
如今我刚回来，她果然又提起来了。
“我不嫁。”
太君没有生气，只是叹了口气：“听听，我知道你不愿意。可老太婆说句实话，你在边关这些年，名声……你自己也知道。京中能配**的好人家，不多。”
“太君——”我声音平静，“我用不着嫁人，用不着靠谁保一世荣华。”
“那张修文呢？你们小时候——”
“不认识。”我打断她，态度很冷淡，“况且，张公子不是私德有亏，府中早有外室，甚至还有了孩子？”
老太君一愣：“你从哪里听来的？”
“孙女的私事，不必太君费心。至于张家的提亲——谁答应的，谁去嫁。”
我话音落下，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咳嗽声。
门帘掀开，沈清漪扶着丫鬟的手走进来。
三年不见，她的气色反而比当年好了不少。一身藕荷色百蝶穿花褙子，衬得她愈发弱不禁风，可那双眼却是精亮的，带着一种藏也藏不住的得意。
“妹妹。”她柔声叫我，“你终于回来了。”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
多熟悉的画面。
三年前在父亲的灵前，她也是这样，说红眼眶就红眼眶，眼泪掉得比戏台上的花旦还快。
“姐姐这几年，一直想着你。”她往前走了两步，朝我伸出手，“听说你在边关受了伤，姐姐这心里……妹妹，你受苦了。”
我看着那双手，没有去接。
“姐，”我叫她，语气平淡，“三年不见，你的病好了不少。”
沈清漪的手滞了一下，随即她低下头，轻声道：“是寒璋……是殿下遍访天下名医，替我治好了旧疾。如今虽不能操劳，却也无需日日卧床了。”
寒璋。
叫得真亲热。
“那得谢谢摄政王殿下了。”我淡淡说完，转身要走。
“听听。”沈清漪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可眼睛里却浮起一层我看不懂的东西。
“妹妹，”她的声音很轻，“张家的亲事，我只是替你着想，你不愿意就算了。但姐姐今日有句话，一定要跟你说。”
“什么？”
她走到我面前，只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慢慢开口：“你这次回来，不管是真的为爹迁葬，还是为了什么别的人——妹妹最好收起那些多余的心思。”
“寒璋如今是我的夫君，是寒儿的父亲。”
“你与他，从三年前开始，就是两条路的人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病弱的笑。
可那双眼睛，亮得像两枚淬了毒的针。
我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沈清漪，”我看着她，一字一句，“你觉得我回来，是为了跟你抢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