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接下来两天，后屋的桌上没有空过。
洗毛，梳整，配料，扎结。
一批笔头进石灰柜，另一批出来修锋。
杏嫂白天帮我装杆，我按约定记她的工钱。
妈负责数笔杆。
她十根一摞，摸过一遍，再用线扎住。
谁也没提周家。
第二天傍晚，周建军却抱着一个纸盒来了。
盒里装着几十支退回来的旧笔。
“县文化馆那批活，有几支掉毛，人家等着用。你今晚先修这些。”
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放，正好压住我晾着的羊毛。
我把盒子挪开。
“我的货明天要扎完，没空。”
“学校那单晚一天又不会怎样。文化馆是老主顾，得罪不起。”
“老吴说得很清楚，误期就换人。”
周建军压着火。
“你修笔快，熬一夜就出来了。都是一家的生意，你分那么清做什么？”
我看着他。
原来他不是不会说“一家人”。
只是每次说这三个字，都要我多出一点，少拿一点。
“修笔可以。”我说，“按件收工钱，先付。排在我的订单后面。”
他像听见了笑话。
“我给你地方住，让**在周家吃了这么多年饭，你跟我谈工钱？”
“我在周家做了十二年笔，又跟你们谈了什么？”
他一下没了声。
我指了指门口。
“如果不愿意，就把盒子带走。别碰湿我的料。”
“林巧云，你真要把事做绝？”
“我接你的活，收钱，是生意。你非要我白做，才是不讲理。”
他抱起纸盒，走到门口又停住。
“没有周记，你就算交完这一单，往后谁还找你？”
我把一支修好的笔放到窗边。
“谁用得好，谁就会找。”
门被重重带上。
妈从里屋出来，轻声问：“是建军？”
“嗯。”
“你没答应回去？”
“没有。”
她点点头，又坐回小凳上。
“那就干活吧。别让他耽误你的时辰。”
我低头继续梳毛。
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只有一点酸。
十二年的饭，十二年的屋檐，不是一句错了就能抹没。
可爱过、念过，都不该成为一辈子白做的理由。
窗外天亮时，最后一批笔头终于进了柜。
那天上午，河埠头一个卖字帖的老主顾来找我，想临时添三十支。
我看了眼交货牌，没有接。
“这单做完，我给您留。现在接了，两边都可能误。”
他有些失望，却还是记下了日子。
妈说：“送上门的钱不挣，舍得？”
“今天贪这三十支，明天学校的货就可能少一道工。往后人家记住的不是我接得多，是我误过一回。”
我把余下每笔订单都写在纸上，按日子排好。
独立开店不是见活就揽。
能做好多少，才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