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下午三点五十分，我到了学校。
周建军也在。
他脚边放着一只纸箱，里面装着周记备用的笔。
老吴显然做了两手准备。
我没看那箱子，把布包放到桌上。
“十二支，您验。”
许老师先提来一碗清水，把笔头泡进去。
周建军皱眉。
“毛笔不是这么糟蹋的。”
“昨天就是试得太轻，才没查出毛病。”我说，“今天泡透了再写。”
十分钟后，许老师拿起第一支。
笔锋在纸上落下一个“永”字。
起笔不散，收笔不拖。
第二支，第三支，一直到第十二支。
十二张纸排开，字迹深浅不同，笔锋却都收得干净。
许老师又把我妈平时最常说的那句话写在纸上。
手不能抖。
他写完，笑了。
“林师傅，这回成了。”
我扶着桌沿，腿一下软了。
不是因为他夸我。
是这一关，我终于靠自己迈过去了。
老吴把样笔逐支看完，从抽屉里数出三百元。
“第二批款。剩下二百四十支，第七天上午交，别误。”
我写了收条，把钱贴身收好。
周建军站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临走时，他追到学校门口。
“巧云。”
我停下。
“既然样笔成了，回家做吧。后屋亮堂，工具也齐。***手术费，我先垫。”
“订单是林巧云的，在哪儿做都一样。”
“你非要把夫妻分成两家？”
“做笔的时候，你们也没把我当一家。”
他被堵得一怔。
我把布包叠好。
“还剩四天，我要赶货。”
“那半帘兔毫是你外公留下的，你做十二支样笔就用掉不少。后面的料一潮，照样散。”
我没回头。
“所以我现在就回去晾料，不在这儿跟你说闲话。”
身后，许老师正在跟老吴商量交货后刻字的事。
他说，孩子的笔杆上不用刻周记。
刻“巧云制”就好。
那三个字很轻。
落在我耳朵里，比任何好话都重。
回到后屋，我把三百元摊在妈面前。
她一张张摸过，又推回来。
“收好。货还没交，不能先把这钱当成自己的。”
“我知道。料钱、您的手术费，都得分开放。”
我拿来三个信封，一个写料钱，一个写医院，一个写日常。
妈听见笔尖划纸，问：“你现在还会怕吗？”
“怕。刚才许老师写第十二支的时候，我后背全是汗。”
“怕还做得这么稳？”
“稳不是因为不怕，是这道工序我做过太多遍。”
她把医院的信封压在住院单下面。
“那就再按工序做。别因为人家喊你一声师傅，就忘了自己昨夜拆过多少支坏笔。”
我笑着应了。
桌上那十二张复验纸，我留下一张，钉在墙角。
不是为了显摆。
是为了记住，订单接住了，下一支还得重新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