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没有先拆灯泡。
灯泡贵，机器停了，屋里的人却都盯着它。越急，越容易把没坏的东西拆坏。
我先闻。
焦味来自片门，不是线圈。
再看收片盘。皮带松了，收片无力，胶片挤在片门附近，温度一高，散热开关便跳了。
“有细砂纸吗？”我问。
韩站长递来一张。
“皮带呢？”
“县维修点说要等三天。”
我从帆布卷里取出那两截旧皮带。
一截太宽，另一截正是这个型号。七年前石门淘汰旧机，我花钱买下废零件，留到了今天。
柳国富说我捡破烂。
可机器不认新旧，只认合不合适。
我松开收片轴，换上皮带，又刮净片门里那点焦化的药膜。散热开关冷却后，用砂纸擦去触点上的黑痕。
十点四十，我重新装片。
机器转了两分钟，皮带没有跑偏。
我没说好了，继续试。
十一点，又放完一小段。
十一点三十六，整本故事片走到片尾。银幕上的光稳稳收住，没有一次抖片。
韩站长关掉机器，摸了摸侧盖。
“你在石门，一直这么修？”
“坏了就修。修不好，就背到县里。”
“为什么来青岭？”
“想有一张写自己名字的派班单。”
他看了我一会儿，拉开抽屉。
另外两个人已经走了，桌上只剩一张临时用工表。
“三个月。底薪二百二，一场五块，跟站里结账。村线苦，雨雪也不能想不去就不去。要是无故爽约，随时走。”
“能预支工资吗？”
我问得直接。
“刚上班就预支？”
“儿子九月二十一日交一百三十八元杂费。我会按场次抵回来。”
韩站长没马上答应，先把用工表推给我。
“月底按实际出勤算。真要用，写借条，从第一个月底薪里扣。”
我签下名字。
陈守山。
三个字写得慢，却没有一笔发抖。
下午，韩站长带我领了旧机器、两盒拷贝和一沓回执。
“明天大梨树村，你自己去。村里先付三十八元放映费到站上，你的五元补贴回来结。”
我点头，把机器背带重新缝紧。
傍晚，他贴出下周派班单。
大梨树，九月十六日，主放陈守山。
纸不大，字也不漂亮。
我站在那张纸前，看了很久。
在石门十一年，我的名字总在铅笔写的临时栏里，湿手一擦就没了。
这一次，是钢笔。
韩站长锁门前问：“还不走？”
“走。”
我把派班单的位置又记了一遍。
明晚，大梨树村的银幕要是亮不起来，这张纸还是保不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