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父亲学得很慢。
他习惯凭记忆认货，觉得写字麻烦。同一台旧冰箱，他上午写成双门，下午又写成三门。
我让他把两项重抄。
他不高兴。
“我在店里记了半辈子，也没出过错。”
“以前混了，是我去仓里一台台找。”
他抬头看我。
“你怎么没说过？”
“说过。你说顺手的事，别计较。”
父亲不吭声了。
下午，他跟着我送旧机到回收点。夏天仓里闷热，他搬两台就喘。我让他登记，不再逞强。
中午，一台旧洗衣机少了排水管。
父亲凭印象说客户送来时就没有。学徒不敢顶他，站在一边不吭声。
我调出收旧照片。照片里，排水管盘在机盖上。
父亲脸一红，转身去车里找，最后在座垫底下摸到。
他把管子装回袋里，对学徒说：“是我漏了，别记你的。”
声音不大，却是他第一次在小辈面前把错认到自己头上。
收工后，他看着大周和石头领现钱，问我：“你每天都这样结？”
“当天活当天结。他们肯跟我干，我也不能让他们等月底。”
父亲摸了摸口袋，像想抽烟，最后没抽。
“那一万二千六，拖了你半年。”
“嗯。”
“我总觉得钱在家里，就不是欠你的。”
“可我的时间不在家里。”
他坐了很久。
临走时，他说：“明天我还来。不要工钱，把以前的顺手活补一点。”
我没有拒绝，也没说父子何必算。
他愿意做，就让他做。但危险和搬运，我不再让他硬撑。
向南则拿来一张合作单。
以后守义家电负责销售，我负责送装售后。每台价格、责任、结算时间，都写得明白。
“哥，你看看，不合理就改。”
我把“客户投诉由送装方全权负责”划掉。
“销售承诺错了，你们承担。安装问题，我承担。”
他点头。
“该这样。”
合同签完，父亲站在旁边，忽然问：“你真不打算回店里？”
“不回去。但店里可以是我的客户。”
他苦笑。
“也行。”
又过了几天，母亲治疗出院。
父亲和向南都来了。母亲没有劝我回店，只拉着我的手说：“你现在看着累，心里倒松快。”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治疗存单，完好地还给我。
“你没动这个，妈知道。可你创业缺钱，怎么也不跟我说？”
“因为治病不是拿来赌的。三千押金亏完，我还能上门挣；这个亏了，就得让您等。”
母亲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就各管各的。我的病不拖你的店，你的店也不用再替你弟让路。”
我点头。
她又说：“**这几天回家，总念叨你以前一个人干多少活。”
父亲在门口听见，别扭地转过头。
“吃饭吧，菜凉了。”
有些道歉，他还说不出口。
我没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