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沿着湿滑的石径绕过正门，步子放得很慢。
昭阳公主。谁敢拦。
小太监果然缩了缩脖子，侧身让出道。
回廊尽头的柴房，窗纸烂了半扇。
玄凰在青梧怀里朝那个方向叫。
我蹲在墙根底下，拿手指头戳地上的青苔。
戳了两下。
听见半句话，断断续续：“北境已经铺好路了。”
再往后，是压低的笑声。
我没再听下去。
沈知衡说“太后老了”。
可她不知道，太后鬓角那支素银凤钗是先帝亲手插上的。
先帝留给她的最后一道棋，还没落子。
我把它们都记下了。
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廊柱拐角，玄色身影无声地让出半步。
“谢统领。”我没回头。
“北境往京城，一路上有几处驿站？”
他静了一瞬：“回小主，七处。”
“嗯。”我说，“都替我记一下吧。”
“日后每过一处，都是要还的。”
两个侍卫跨出门槛，看清是我，跪下了去了。
“公、公主？”
我垂下眼，视线掠过两人腰间的佩刀。
刀鞘上着北境鹰纹。
跟昨天守在东宫门口的那批人，是一伙的。
“想吓死本公主啊。”我没好气地说。
“东宫什么时候连这点规矩都没了？”
侍卫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柴房的门开了。
沈知衡走出来。
“原来是妹妹。”她笑意温软，伸手就要来扶。
“怎么连个通传都没有？这地方脏，仔细弄脏了鞋。”
我侧身避开那只手。
“姐姐好兴致，大清早跑到柴房来叙旧？”
“清点旧库房罢了。”
沈知衡神色未变，转头瞥向侍卫。
“惊了公主的驾，仔细你们的皮。”
我站着没动，看着沈知衡。
“北境风大，姐姐去过么？”
沈知衡嘴角的笑淡了一瞬，随即又浮起来。
“妹妹若感兴趣，改日我陪你走一趟。”
“那多谢姐姐惦记了。”我笑了笑。
话音还没落地，外头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是御前侍卫的步子。
沈知衡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谢临渊从回廊那头转出来。
“属下奉命**东宫外围，不知公主在此，失仪了。”
我转向沈知衡。
“姐姐这几句闲话，连御前统领都招来了。”
沈知衡扯了扯嘴角：“谢统领恪尽职守，是好事。”
谢临渊侧过半步，挡住侍卫看我的视线。
“小主若无事，属下护送您回昭阳宫。”
我这才偏过头看他。
视线交错不过一瞬。
我转向沈知衡，换上客套的笑。
“姐姐忙，我不打扰了。”
转身往回走，谢临渊落后半步跟上。
拐过回廊，四下人声渐远。
我脚步慢下来。
“谢统领，你早知道？”
“昨夜截了封密信。”谢临渊跟在我侧后方。
“北境行程漏了底。”
“所以今早特意带人**。”
我停住脚。
谢临渊也跟着停了。
“再晚半刻，小主您就该掀柴房了。”
“哎，把我送去和亲，不就是想让我死在路上么。”
“属下在，他们不敢。”
我从袖底抽出那张纸。
“你说，皇兄知不知道沈知衡算计我‘病故途中’？”
“陛下清楚。”
“不可能，那是我皇兄。”
“三日前东宫下密令，换掉了北境护送的马队。”
谢临渊顿了顿。
“换上的全是侯府亲兵，盖的是陛下的私印。”
我步子加快了些。
“明日去慈安宫请安。”
“我得当面问问太后，这轮值表，还作不作数。”
谢临渊没应声，只按剑的手背青筋微凸。
出宫门时起了风，腕上那道浅疤露了一瞬。
谢临渊视线扫过那道旧痕，按剑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明日，属下陪您去。”
我头也没回，只低低“嗯”了一声。
东宫偏院。
谢临渊的暗哨把沈知衡的吩咐听了个清楚。
“传话去北境。计划提前，离京前必须干净。”
“挡得了一回，挡不了第二回。”
“明日太后寿宴，宫里人多眼杂，正好。”
昭阳宫内，玄凰正趴在窗台上四处张望。
我弯腰把它抱起来，转身递向青梧。
“带去偏殿喂点心，午前别让它出院子。”
青梧接过，脚步顿了顿。
“公主，今日东宫的事……可要递话给慈安宫？”
“不用。省的太后分心。”
我走到妆台前，拨开铜镜后的暗格，取出乌木小匣。
匣盖推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枚白玉佩。
先帝咽气前塞进我手里的物件，说是保命用的。
我将玉佩系在腰间，和袖里那张轮值表并排贴着。
窗棂外扑棱一声，玄凰落了下来。
“急什么。饿了吗？”我手指尖点了一下鸟喙。
木匣合上，收入袖中。
“明日我要找他们讨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