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晨光透进窗纸。
地上有了好多摇晃的金色方格。
“公主，早膳备好了。”
青梧捧着温热的银耳羹上前，声音放得极轻。
“搁着。”我正盯着出神，没动。
青梧低声补了一句。
“东宫那边传话，今儿轮值的是三皇子。”
“按老规矩，辰时三刻就该派人来接您过去听书了。”
我起身探进妆匣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宣纸。
七岁生辰时，先帝亲笔写下、太后盖印、七位皇兄轮流画押的轮值表。
哪个月归谁哄睡，哪个月归谁陪膳，写得清清楚楚。
我手指顺着今日的日期往下划，落在“萧景琰”三个字上。
“走，去东宫。”
青梧愣住：“可……三殿下还没派人来……”
“我认得路，自己去找三哥。”
我跨出门槛前，回头看了一眼。
玄凰被动静惊醒，正歪头看我。
我把它交给青梧：“你带着，午前不准出门。”
走出三步，我又回头。
“青梧，它要是闹，你就给它一块蜜饯。”
青梧哭笑不得：“公主，您不是去讨债的吗？”
“讨债和喂鸟，不耽误。”
东宫台阶前，两名生面孔侍卫横着手臂拦在下面。
“公主留步。”
“陛下正在议政，三殿下也在里头。不便见客。”
我仰头看了看东宫匾额。
“议政？”我扯了下嘴角。
“拦我？！让开！”
“公主恕罪。”另一个侍卫硬撑着开口。
“陛下亲口吩咐，今日……不见您。”
“说您近日身子弱，让你在昭阳宫静养。”
“静养？我皇兄说的？”我眉梢一挑。
“我昨日还在御花园追孔雀，今儿一早倒成个药罐子了？”
我懒得再扯，抬脚就要往上走。
侍卫慌忙拦在身前：“公主！别为难奴才。”
我步子停住，视线掠过他的护腕。
袖口处绣着暗纹，鹰首衔剑。
北境侯府的标记，沈知衡带来的亲兵。
我忽然笑了。
“成。”我收回脚。
“你们就替我捎句话。”
“轮值表是父皇亲笔，太后用印，七位王爷全画了押。”
“谁划掉的名字，谁自己补上。补不上的话。”
我声音压得很轻，字句却咬得极清楚。
“别让我不认他这个皇兄。”
撂下话，转身下了台阶。
廊柱拐角，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
谢临渊隐在暗处。
他腰间挂着一枚玄铁令牌，鹰首衔剑。
三年前他奉先帝密令潜入北境侯府，令牌是那时候留下的。
我回到昭阳宫，径直进了书房。
青梧端着银耳羹推门进来。
“公主怎么不直接去慈安宫？或找七殿下？”
我搁下笔，抬眼看她。
“你真当他们是**？”
青梧愣住。
“三哥今日没来，早不是忘时辰那么简单。”
我吸了吸鼻子，指着桌面那张表。
“陛下说我身子弱，让我静养。”
“东宫门口守的，全换成了沈姐姐的人。”
“七哥这会儿怕是躲在偏殿吃桂花糕呢。”
青梧愣住：“公主，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们所有人都以为，我才十岁，还小，不懂什么。
好，那我就装不懂给你们看。
风从东边吹来，裹着断断续续的丝竹声。
“去库房。”我忽然开口。
“把我小时候玩的木雕小人拿来。”
“那套……演兄弟们争宠的？”
“对。”我点头。
青梧应声退下。
我站在窗前，手摸到袖袋一块微温的玉。
先帝留的。
檐下铜铃叮当响了两声。
“谢统领。跟了一路，你腿不酸么？”
外头静了一下。
“属下职责所在。”
一阵风过，袖摆扬起。
腕上一道浅白色的旧痕露出来。
五岁那年，三哥为护我被马车刮伤。
我哭着要替他留疤，硬是拿簪子在自己手腕划了一道。
三哥当时抱着我哭得比我还凶。
说“宁宁的疤，三哥一辈子赔”。
如今疤还在，人却连面都不肯见了。
窗根外扑棱棱落下一只鸟。
通体雪白，是玄凰。
我伸出手。
玄凰跳上我手指，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我的掌心。
廊外，谢临渊的手在剑柄上握紧，又松开。
“属下。”他声音哑了些，“随您去。”
东宫深处，谢临渊的暗哨把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记下。
“陛下，昭宁去了一趟宫门，又折回去了。”
“随她去。”
“轮值表被她带走了。”
“一张废纸。”陛下连眼皮都没抬。
“她拿什么翻盘？”
“那丫头眼睛太尖，有些东西，她未必看不懂。”
“那就让她看不见。”
沈知衡没接话，袖中的窥灵符贴着腕脉，烫了一下。
昭阳殿内。
我顺手一点，玄凰缩成一道暗纹，钻进我发间的玉簪里。
我伸手去戳发簪，它没反应。
“不理我？”我对着铜镜嘟。
“那我就明日去讨债。”
轮值表此刻摊在桌案上。
纸背的夹层里嵌着极淡的朱砂印，是先帝的手笔。
“吾女昭宁，天命所归。轮值可废，帝位不可夺。”
我伸手拨了拨烛芯，火苗晃动两下，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