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大婚当日，天还没亮，四个婆子便闯进我的房间。
她们将粉色嫁衣套到我身上，用力收紧腰带。
布料勒进肋骨，我弯下腰，婆子立刻揪住我的头发。
“装什么娇弱？”
“国公爷喜欢腰细的，再忍忍。”
婆子正替我盖上粉色盖头，门外忽然传来沈明珠的声音。
“母亲，她上轿以后，真要把苏氏放出来？”
崔氏嗤笑。
“放她出来做什么？”
“等花轿出了门，就把那个疯妇送去城外庄子。她活着一日，沈照棠便惦记一日。”
“可你明明答应过姐姐。”
“哄她穿上嫁衣罢了，她还真信了。”
隔着一扇门，母女二人笑出了声。
我坐在镜前，任由婆子替我压好盖头。
原来如此。
她们从没打算让我和母亲团聚。
等我进了靖国公府，母亲会被秘密送走。
到那时，我困在陆家后院，连她是死是活都不会知道。
我扮丑，是厌恶男人见色起意。
我认下这门婚事，是想换母亲一条活路。
如今这条路既然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我也不必再藏着这张脸。
今日太子、靖国公府和满京宾客都会到场。
人越多，崔氏越不敢当众灭口。
场面越乱，我越有机会把母亲留下。
珠帘被挑开。
沈明珠穿着正红嫁衣走进来。
九翟凤冠压在发间，东珠垂到眉侧。
她故意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姐姐瞧仔细些。”
“正红嫁衣和凤冠，你这辈子也只能看我穿了。”
她伸手拨了拨我发间的木簪。
“姐姐怎么不说话？”
“是不是终于认清，丑人就该有丑人的命？”
我隔着盖头看向她模糊的身影。
“那妹妹今日一定要把凤冠戴稳了。”
靖国公府的小轿停在侯府侧门。
没有仪仗，也没有鼓乐。
管事当着宾客的面掀开我的盖头。
他看清我的脸，嫌弃地啧了一声。
“侯府怎么送来个满脸黑斑的姑娘？丑死了啊！”
喜婆捏住我的脸，用帕子使劲擦了几下。
“擦不掉，真是黑斑，丑得要命啊。”
门前笑声四起。
父亲觉得丢人，压着声音呵斥我。
“低头，别让人看见，我们丢不起这个人。”
管事又拿出礼单。
“八抬聘礼减成四抬。”
“这样的模样，要不是别处瞧着嫩，国公府肯定是不会收的。”
四面八方一阵刺耳的议论。
长街尽头传来鼓乐。
东宫仪仗停在侯府正门。
宾客立刻涌到沈明珠身边，将我的小轿挤到墙角。
沈明珠提着裙摆走**阶，又回头吩咐喜婆。
“先别让姐姐走。”
“同是侯府的女儿，总要一起给殿下见礼。”
她要我穿着妾室的粉衣，顶着满脸黑斑，看她被太子迎上凤辇。
萧承珩下了马车。
沈明珠含羞上前。
“臣女沈明珠，恭迎太子殿下。”
她故意侧身，将我露在众人眼前。
“那是臣女的姐姐。”
“她今日也出嫁，只是模样不大体面，怕污了殿下的眼。”
我没有看她。
侯府后门，三个婆子正推着一辆蒙黑布的板车往外走。
风掀起黑布。
一只枯瘦的手垂在车沿。
手腕上缠着西院的旧锁链。
是我娘。
崔氏发现我看见了，立刻向婆子使眼色。
板车迅速拐向巷口。
我转身走向院中的铜盆，摘下盖头搭在盆沿。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沈明珠先笑出了声。
“姐姐这是做什么？”
她身后的贵女掩着嘴笑。
“她不会以为洗把脸，就能比二小姐好看吧？”
“乡下人就是天真，丑脸是怎么都洗不干净的。”
靖国公府的喜婆也跟着起哄。
“沈大小姐可别费水了。”
笑声一阵压过一阵。
父亲觉得我在太子面前丢人，厉声催促。
“闹够了没有？”
“洗十遍也是这副丑样子，赶紧盖好脸上轿！”
我没理他们，俯身掬起一捧水，慢慢洗过额头和脸颊。
黄褐色的药汁顺着下巴滴进铜盆。
有人笑得更响。
“瞧她洗下来的泥，水都黄了。”
沈明珠拿帕子掩着嘴，眼里全是得意。
“姐姐，你再怎么折腾也没用。”
“殿下来迎的人是我。你若真想给他留个印象，不如把盖头戴好，至少别让他今晚做噩梦。”
我又掬了一捧水。
脸颊上的黑斑被水浸透，颜色一点点散开。
崔氏脸上的笑忽然停了。
她盯着盆里晕开的黑色药汁，向前迈了一步。
“等等。”
周围的人还在笑。
“侯夫人怕什么？总不能真让她洗出一张美人脸来。”
我拿起白帕，从眉心缓缓擦到下巴。
**褪去。
黑斑也一块块落在湿帕上。
最先露出的眉眼已经让离得近的人收了声。
沈明珠却没看清，还在笑。
“姐姐，要不要我让人再给你端一盆？”
“你今日若洗不干净，岂不是要赖着不走了？”
我将染黑的帕子丢进水中，再次抬手洗净脸上最后一点药汁。
铜盆中的水轻轻晃动，映出一张雪白明艳的脸。
门前的笑声断了。
方才拿我与沈明珠比较的族婶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贵女手中的团扇掉在地上。
靖国公府的管事直勾勾盯着我，连呼吸都忘了。
父亲手中的茶盏砸在台阶上。
崔氏扶住门框，像是见了鬼。
沈明珠张大了嘴巴，满脸震惊地直喊“不可能”。
萧承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片刻后，他越过沈明珠，朝我走来。
我看着沈明珠歪斜的凤冠，轻轻勾起嘴角。
“我是乖乖穿上了嫁衣。”
“可谁说我要嫁的人，是六十岁的靖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