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桌架立起来时，窑顶的瓦缝已经发白。

秀兰趴在麦草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砂纸。麦麦给她披了件衣裳，又跑来帮我扶横撑。

我把桌架放平，四角各垫一张折起来的报纸。有一张报纸被顶出小角，说明右腿还长了一线。

拆了，重刨。

再装上去，四张纸都压住了。

“成了。”麦麦小声说。

我没让她搬。四十来斤的榆木架，砸到脚不是小事。

吃过早饭，我没接着一张一张画线。十二张新桌架，尺寸一样，我找了块硬杂木，按桌腿榫眼的位置做了靠模。后头每根料只要贴紧靠模，凿刀就不会偏。

秀兰负责磨边和刷第一遍桐油，我开料、凿眼、装架。麦麦能做的只有递钉子和把编号纸贴好，她每贴一张，就在木板上划掉一个数。

第二天傍晚，十二张新桌架做完了三张，旧桌修好了九张。

我的手背又多了两个水泡。烧出来的那个破了，碰到木屑就疼。我拿布缠住，继续拉锯。

秀兰把凿刀从我手里拿走：“歇一袋烟的工夫。”

“我不会抽烟。”

“那就坐着。”

我坐了不到两分钟，听见她那边有木头发涩的响声，又过去了。

她没再劝，只把饭端到案板边。

第三天一早，冯老板送来的榆木里有一根弯了。表面看不出，墨线一弹，中间空出半指。

秀兰说：“这点弯，刨掉行不行？”

“刨掉就剩不下榫肩，桌腿受不住。”

我把那根料放到一边，从短料里重新配。做桌架不能拿看不见的毛病赌孩子一天坐八个小时。

中午，第一批十二套送出砖窑。

宋校长没等我们全做完，带着周老师来验。他先看编号，再摸桌角。周老师找来两个暑期补课的高年级学生，把桌面上的书搬开，让孩子们照常坐下写字。

一个男孩长得壮，往后一仰，前排桌子被顶得响了声。

秀兰赶紧看接口。

桌架没松。

宋校长蹲下看了一遍，起身说：“这十二套先放教室。剩下的照这个做。”

秀兰等他们走远，才把紧绷的肩膀放下来。

“树生，照这个进度，能赶上。”

我算了算余料：“能。今晚把新架全装完，明天修旧桌面，后天一起上油。”

麦麦在木板上划掉第十二个编号，举起来给我看。

“爸，还剩三十六。”

她说得响，窑门口两个路过的人都往里面看。有人问我是不是接了学校的活，我点头，没停下手。

那天下午，又有两个人来问打米柜的价钱。

秀兰一一记下名字。她脸上的灰没擦，笑的时候，牙倒显得白。

傍晚，天色忽然暗了。河边刮来湿风，塑料布被吹得啪啪响。

我上去压瓦，发现窑顶有两处瓦沟塞满树叶。还没来得及清，雨点就落了下来。

第一滴雨穿过瓦缝，正好落在刚刨好的桌架上。

秀兰在下面喊：“树生，快下来！先搬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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