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五天，客运站空地上停了九辆车。
那辆旧面包车在最边上，车门全开着。隔几步就能闻到香精味，底下还压着一股发酸的奶味。
赵大勇带了两名工人，林巧也来了。她搬着清洁用品，看见我以后，往旁边站了站。
几个司机围着吃早饭，同行也有人过来看。
周师傅把钥匙递给我，“座椅能拆，我问过修车铺。你们别把车弄坏就行。”
赵大勇先伸手接了钥匙。
“话先说好。今天这么多师傅在，春梅要是能洗好，我承认这些年难活都是她做的。要是洗不好，她以后别在外头说店里亏待她。”
王秀云问：“洗好以后呢？”
“什么以后？”
“你承认完就完了？”
赵大勇笑，“她是我老婆，难道还要我给她颁奖？”
我把钥匙从他手里拿过来。
“我洗车，不用你颁奖。你说过的每句话，大家听见就行。”
他摊开手，“行，都听着。”
我戴上手套，先看了座椅侧面的布标。布套能拆，海绵不能浸太多水。林巧上次把清洁剂喷在表面，又用湿布捂住，香味进了布，奶渍还在底下。
林巧站在我旁边，“我已经按你说的，在边角试过了。”
“你试的哪里？”
她指了指门边的塑料壳。
“布套和塑料壳不是一种东西。”
她脸一下红了，“店里没有一样的布，我怎么试？”
“座椅靠背后面就是布，试在那里。”
赵大勇在旁边催促：“开始吧，别光说不做。”
我没理他，把后排座椅的布套拉开一半。
奶渍已经渗进海绵，靠擦洗表面没有用。门边的黑油也不能用同一种办法，硬刷只会把油污推开。
最麻烦的是布套边缘。林巧前天用错料，留下几块颜色不一的湿印，如果处理不好，就算异味去了，车也没法交。
“怎么了？”赵大勇问，“不敢动？”
我取了一点清洁液，在靠背后面试了小片。等布面干透，颜色没变，我才继续。
周师傅问：“大概要多久？”
“布套拆下来洗，海绵单独处理，再晾干。今天能把清洁做完，完全干透还要时间。”
赵大勇马上说：“大家听见没有？她又开始讲条件。我们店里洗车，从来都是当天交。”
周师傅有些犹豫，“我下午还要跑车。”
“可以先装干净的备用布套，原来的处理完再换。”王秀云说。
赵大勇指着她，“这是你的主意，还是她的？”
“干活的人出的主意，有区别？”
“当然有。她自己说能洗，现在又让你帮。”
我抬头看他，“备用布套就在你们店里，是我上个月买的。你让林巧去拿。”
林巧愣住，“哪一卷？”
“仓库最下层，灰色包装，上面有我写的尺寸。”
赵大勇没动。
林巧看了他一眼，转身跑回店里。
空地安静了几秒。
老孙也来看热闹，笑着问：“大勇，你老婆连买布套都管，怎么成临时工了？”
赵大勇脸沉下来，“干活归干活，谁没买过东西？”
我蹲下去拆卡扣。手指裂口被勒得疼，换手时，王秀云递来一副更合适的胶手套。
赵大勇看见，脸色更难看。
“我这里也有手套。”
“太大，指尖总进水。”
“你不会早说？”
“说过。你说凑活用。”
他没再接话。
布套拆到一半，我发现座椅底下还粘着一层薄膜。掀开薄膜，下面有干涸的奶痕，一直渗到固定架旁边。
这才是几天都散不掉的味源。
林巧拿着备用布套回来时，也看见了。
她停住脚，“我那天只洗了上面。”
赵大勇把布套接过去，扔在车座上。
“底下也一样，弄干净不就行了？”
我问林巧：“你用的清洁剂还剩多少？”
“半瓶。”
“拿回去，别再用在这里。”
赵大勇突然提高声音，“够了。你一会儿嫌这个，一会儿嫌那个，到底能不能洗？”
他把周师傅用来通知司机的小话筒拿过来，塞到周师傅手里。
“你今天做个证。她自己把话说满了，等会儿可别找客观原因。”
司机们都围了过来。有人放下饭盒，有人拿出手机。
王秀云走到我身边，“要不要先停？没必要拿一辆车赌这个。”
我看着座椅底下的奶痕，又把旧布套掀开一角。
“能洗。”
赵大勇盯着我，“洗不出来呢？”
“我以后不碰你们车行的活，也不再说你欠我一句实话。”
“好。”他咬得很重，“那你要是洗出来，我当着所有人认错。”
我放下手里的薄膜。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赵大勇笑了。
“你洗不出来，才该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