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先断屋里的电。”
我拔掉插头，把湿透的电线挑到竹竿上。秀兰拿脸盆接雨，小禾抱着干毛巾站在门边。
“毛巾给我，你去里屋。”
“我能递。”她没走。
我烧热水，重新灌瓶，又把干棉被搭成棚，挡住蛋盘上方的雨。周炳生披着蓑衣赶来，上房压油毡。我在下面扶梯子，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
“瓦往东挪半寸！”他喊。
“你踩稳！”
两个小时后，漏水停了，温度也慢慢回到三十七度八。
我没睡，守着温度计坐到天亮。每隔一刻钟记一次，纸上被水汽洇开一团团墨迹。
第二天，秀兰把湿被抱出去晒。
“昨晚要是你睡死了呢？”
“那就没今天了。”
她拧被角的手停住，没再说话。
往后二十天，我每晚起来四次。秀兰白天改衣，傍晚替我照蛋，把弱的、发黑的都挑出来。小禾放学后就搬个小凳坐着，帮我给装煤的编织袋扎口。
没人再提旧孵化房。
向军那边先出了一炉，敲锣打鼓送了两趟苗。他来旧蚕室看过一次，站在门口嫌潮。
“哥，你这三百枚能挣几个钱？爹说了，你什么时候回去，还能给我做个帮手。”
我把门带上：“你守你的温度去吧。”
第二十一天前，老鲁从县养殖场来了。
他四十多岁，裤脚总沾着鸡粪，跟我买过六年苗。进门不看我的新设备，先看种蛋票据，又翻了我二十天的记录。
“房小了点。”他说。
“房小，批次没乱。”
老鲁合上蓝皮簿：“县里下个月要补栏。我先订一千只，分四批送。第一批两百只，出壳后我看苗，合格就付定金，往后每批现结。”
我摇头：“第一批没验，不收你一千只的定金。”
他笑了：“还跟以前一样，怕把话说满。”
“鸡没出壳，话就不能满。”
我们约好第一批两百只，每只一块五。若苗弱、日期不对，他当场退，不要我赔他整车空跑。
老鲁走后，秀兰从里屋拿出收支簿。
“只签两百只，稳是稳，设备什么时候才能赚回来？”
“先活过第一炉。”
她指着存折上剩下的数字：“还有七百七十多元。小禾开学要留一百八十六，修屋顶还欠周伯两袋水泥。”
我算了一夜。
县场只要第一批苗好，后面三批就有着落。可一台设备一炉三百枚，二十一天一转，接不上他说的四批。
第二天，我去了圩东种蛋场，又订七百枚，货款五百六十元。新蛋错开两天入孵，旧蚕室的竹匾全用上了。
付完钱，账面只剩二百一十元四角。
秀兰盯着存折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收进衣兜。
“今晚我去给小禾说，白球鞋先不买。”
“学费照留。”
“我知道。”她抬头看我，“向东，咱这回不能只成一半。”
第一炉到第二十一天，天还没亮，蛋盘里传来一声脆响。
一枚蛋裂开细纹，尖尖的嘴从缝里探出来。
我俯下身，第二枚、第三枚也开始动。
院外忽然响起汽车喇叭。
老鲁隔着门喊：“向东，场里提前空了两排鸡舍。我把货车开来了，两百只今天能不能装？”
三百一十二枚蛋，才刚刚裂开第一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