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临渊站在铺子里，低着头。

姿态是降服的，眼神还没完全到位。

人就是这样，膝盖跪下去了，心里那点傲气还得再磨一磨。

我没急着磨他，事情要紧。

“温岁有个弟弟，”我开口，“叫温平，今年十四，被柳眉扣在柳氏庄子里当粗使小子。”

萧临渊抬头：“他就是个粗使小子。”

我看了他一眼。

“他衣领里缝着一块帕子，”我说，“温岁临死前缝进去的，上面沾着火油，绣着柳字，是柳眉亲手绣的那种压边针法。”

萧临渊没说话了。

“温岁知道自己出不去，”我继续说，“她把唯一的铁证缝在弟弟身上，托我带他走。”

“我死了，她托不成，弟弟就一直在柳氏手里。”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福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聪明。

“怎么弄出来，”萧临渊开口，“明买？”

“先明买，”我说，“柳氏不肯卖就暗劫，你带的人够用。”

他点头，没再多问。

这点让我稍微高看了他一眼。

我以为他还要再纠缠几句，他没有。

“今晚能动吗。”

“今晚，”我说，“柳眉今天来过，她已经知道你在追查，留不得。”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帘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

“当年火场，你在那里多久。”

我没回答这个。

“去吧，”我说，“温平要活着回来。”

他走了。

脚步声踩过青石板，出了巷口，消失。

我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张方子，笔尖停在纸上，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温岁。

她把弟弟护得那么好，连死的时候都想着他。

我当年走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

不一样的人。

子时刚过，萧临渊回来了。

温平跟在他身后，瘦，脸上有道没愈合的口子，眼神怕人，见了我先往后缩了一步。

我没走过去，站在原地，低声问：“认得我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开口，声音沙哑。

“阿蘅姐。”

我喉咙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压下去了。

“帕子还在吗。”

他点头，伸手去摸衣领，一针一线拆开，从里头取出一块叠得很小的帕子。

帕子展开，火油的气味还在，时间久了变成一种陈腐的焦味。

角上那个柳字，压边针，绣得端正，是柳眉年轻时爱用的绣法。

证据在手。

我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

“先在后院住着，”我对温平说，“不许出门，什么都不用管。”

他点头，被阿福领下去了。

铺子里只剩我和萧临渊。

他站在灯下，我才看见他手背上的样子——

烧黑了一片，皮肉有些*裂，是新伤。

我皱眉。

“怎么回事。”

“柳眉让人提前动了，”他说，声音很平，“烧的是侯府书房，当年那份休书底档放在里头。”

我心里沉了一下。

她动手了。

比我预计的还快，快得像是早就安排好的。

“底档呢。”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焦纸，递过来。

是从火场里抢出来的，边角都烂了，只剩半卷，但字迹还辨得清。

他就那么把焦纸递到我面前，像一个……

像一个交差的人，把东西交出来，不说别的。

我盯着那半卷焦纸，没立刻接。

“侯爷，”我开口，“你的手，烫不烫？”

他停了一下。

“不烫。”

铃音响了。

就一声，清脆，在我耳后轻轻收住。

他在撒谎。

我接过那半卷焦纸，放到桌上，没有再看他，去药柜前翻了翻，取了一小罐跌打药膏出来。

把药膏推到他面前，坐下。

“手伸过来。”

他愣了一下。

我没有再开口，只是等着。

他到底把手伸过来了，手背冲上，那片烧伤在灯下看得更清楚，红里带黑。

我用两根手指挑了点膏药，没有轻手轻脚，也没有故意用力，就是平平地把药膏按上去，一下一下涂开。

他一声没出。

整间铺子就只有灯芯偶尔噼啪的声音。

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药膏涂完，我收了手，站起来，把那罐药膏推到他面前。

“自己留着，”我说，“今晚先去休息。”

他站在那里，没走。

“青梧。”

“阿蘅，”我打断他，“我现在叫阿蘅。”

他闭了一下嘴，重新开口。

“阿蘅，”他说，嗓音低了点，“谢你。”

我背对着他，整理桌上的东西。

“谢什么，”我说，“你是我的刀，刀坏了我才麻烦。”

他走了。

我站在药柜前，盯着那排瓶瓶罐罐，站了一会儿。

铃音，轻轻响了一声。

在我自己耳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了句话，没出声，只是动了动嘴皮子。

那句话是：

“我不是心疼他。”

铃音，又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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