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林月梅尖锐的叫喊声紧跟着从身后传来：
“远舟！爸妈和街坊都在前头等着接亲，你去追谁？！”
贺远舟还想要继续追，被几个工友死死拽住胳膊。
“贺干事！吉时到了，新娘子还等着拜堂呢！”
秦修远载着我拐进家属院，身后的喧闹终于远了。
我心里松了口气。
婚礼酒席摆在**楼楼下的空地上，三车间工友凑了两桌，张嫂帮忙张罗了八个菜。没有娘家人在场，反倒吃得自在。秦修远的师弟们起哄让他讲恋爱经过，他耳根红透，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是我高攀了月兰”，被工友们笑骂着灌了三杯地瓜烧。
我坐在旁边，抿着嘴笑，眼眶却有点热。
上辈子嫁贺远舟，酒席上他全程沉着张脸，嫌我娘家陪嫁寒酸。敬酒时他小声在我耳边说：“往后你少跟人来往，丢人。”那一晚我缩在婚房角落，一夜没敢合眼。
这回不一样。
秦修远被灌得踉跄，还知道回头冲我摆手：“月兰，你先进屋歇着，别等我。”
张嫂把我推进208室，塞了碗热汤：“好生歇着，别怕。”
我点头。
天从傍晚闹到黑透，**楼的喧哗才渐渐歇了。
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又把秦修远那件沾了酒渍的外衫叠好放在床头。十四平米的小屋，一张木床、一张行军床，煤炉子上坐着半壶温水，就是全部家当。
可我心里踏实。
夜深后，秦修远终于回屋。
他走到桌边坐下时，看了我好一会儿，耳根一点点红了：
“月兰。”
我低低应了一声。
他起身走到大衣柜旁，从柜顶抱下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军绿新棉被，在靠门的竹制行军床上铺平。
我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秦修远低声解释道：
“我们从相看到领证太仓促，你还没有真正了解我。”
“今晚你睡里头木床，我睡外头行军床。等哪天你真心习惯了、愿意与我做真夫妻，我们再圆房。”
他温声道：
“月兰，你不用怕我。在这个家里，只要你不愿意的事，谁也不能逼你。”
我低下头，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在手背上。
秦修远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拿过干净毛巾递给我：
“是不是我哪句话说重了？”
我摇摇头，声音发颤：
“没有，只是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我。”
他顿了顿，高大的身躯在我面前半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
“那往后我都问你。凡是跟咱们家有关的事，都先问你愿不愿意。”
婚后的日子虽然清贫，却是我两辈子过得最踏实的时光。
我每天早起做好早饭，白天把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到了晚上，我和秦修远便点起煤油灯复习。
他讲题逻辑清晰，原本晦涩的力学公式，经他一点拨便豁然开朗。
这天周日午后，我正坐在煤油灯旁演算物理题，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高跟皮鞋声。
紧接着，门被人一把推开。
林月梅穿着贺远舟买的红呢子大衣跨进屋来。
她满脸嫌恶地打量着十四平米的小屋，目光落在我桌上的草稿纸上，顿时笑出声：
“月兰，我还当你在**楼过什么好日子呢，原来大白天还要点煤油灯看这些破书！”
她故意转了个圈，炫耀身上挺括鲜艳的红呢子大衣：
“瞧见没？这是远舟昨天带我去百货大楼买的纯毛红呢子大衣，足足花了八十六块钱！他还给我买了雪花膏。你再看看你，穿着旧蓝布衫，跟着个穷技术员啃玉米面窝头！”
我合上物理笔记本，平静地看着她们母女俩，淡淡开口：
“红呢子大衣再风光也是别人给的，我自己学进脑子里的知识，谁也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