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十天后，我们同日出嫁。
母亲把姐姐的嫁妆箱点了三遍，红呢子新衣、上海牌手表，一样样往迎亲车上搬。
轮到我时，她只把后门钥匙扔在桌上：“从后门走，别冲撞了远舟的车队。”
后巷口，秦修远穿着干净的蓝工装，扶着扎红花的二八大杠等我。
他什么都没问，只将那只我托传达室转交他修补的铜怀表放进我掌心。
裂开的表蒙换了新的有机玻璃，表壳上磕出的凹痕也被他细细磨平。
“表修好了，往后我会护好你。林月兰，你别怕。”
车子刚拐上主干道岔口，迎面一串自行车铃炸响。
贺远舟领着迎亲车队冲过来。
他先看见秦修远胸前的红绸花，再看见车后座上的我。
贺远舟瞳孔猛地一缩，手指死死捏死车闸。
车把一歪，险些连人带车撞上路边石墩。
他顾不得扶车，脚一蹬地，嗓子劈了：
“林月兰？！”
他看清了。看清骑车的人是秦修远，看清后座上戴着红花的我。
“你嫁给秦修远？！”
媒婆吓得一哆嗦：“贺、贺干事，今天两位姑娘同日出嫁，二姑娘配的是三车间秦技术员……”
“放屁！”
贺远舟猛地把自行车往路中央一横，几步冲到喜车前，死死盯着我：
“林月兰，你给我下来！”
秦修远捏闸停稳，侧身一挡：“贺干事，今天是我和月兰的好日子——”
“滚开！”
贺远舟根本不看他，眼睛钉在我脸上，“我以为你只是赌气签着玩，你居然真敢嫁”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把他后面的话硬生生截断。
“你是我什么人？我嫁谁，需要背着你？”
他噎住。
“我姐还在前头等你拜堂，你丢下她来拦我的喜车。你是想让她难堪，还是想让你自己难堪？”
贺远舟脸色变了几变，攥着车把的手不松：“你少跟我扯这些！我问你，你是不是在赌气？你是不是随便找了个人——”
“我没有。”
我打断他。
“贺远舟，你听清楚了。我嫁人，是我自己愿意。秦修远比你好一千倍。至少他不会让我把东西让给别人，不会一边护着别人一边来跟我说‘听话’。”
贺远舟像被人当胸抽了一巴掌，脸刷地白了。
“我什么时候——”
“你心里清楚。”
我看着他，“现在，让开。”
贺远舟下意识退了一步，却又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自行车后架。
“我不准！”
他眼底血丝一根根炸开，指节攥得发白：
“林月兰，我不准你嫁给他！你根本不了解秦修远，他一个月三十八块五全买了破书，你跟他去**楼喝西北风吗？！”
“婚姻大事不是赌气！工作、家世、人品，我替你重新把关——”
我笑了。
“贺干事，你替我姐把过关了吗？她连买菜账都记不利索，你娶她之前查过吗？”
贺远舟猛地怔住。
秦修远支好车脚，高大的身躯一步跨上前，直接挡在我和贺远舟之间。他声音冷硬如铁，没有半分退让：
“贺干事，今天是我和月兰领证结婚的大喜日子。你放着自己的新娘子不管，跑来拦我爱人的喜车，这就是你贺家的教养？”
贺远舟瞪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秦修远，你一个穷技术员，拿什么对她好？你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买不起，你拿什么娶她？！”
秦修远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前的红绸花，又指了指后座上的我。
“我拿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她。我拿我秦修远这辈子挣的每一分钱、每一张票、每一口热饭先紧着她。”
秦修远回身上车，脚下一蹬，车子稳稳当当从我姐的迎亲车队旁擦过去。
身后传来贺远舟发疯似的一声吼：
“林月兰！你今天敢跟他走，就别后悔——”
秦修远头也不回，只淡淡丢下一句：
“她后不后悔，不劳贺干事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