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老何把两筐草鱼、一筐鲫鱼送到东角。

我一条条过手，把最精神的留下，又把两条运输中碰伤的单独放进小盆。

老何问：“这两条也给你算进去？”

“算。我自己留着，不卖给客人。”

他帮我把筐搬下三轮车：“头一天，少进点不怕，别把名声做坏。”

天还黑着，我支起灯，开始刮第一块案板。

五点半，早市慢慢有了人。

罗婶来得比谁都早，后头还跟着两个老姐妹。她隔着缸看了半天，指着一条草鱼：“就要这条，尾巴有劲。”

我捞起来给她看，再去鳞、掏肚、冲净。

她接过鱼，没急着走，对两个老姐妹说：“你们看，还是秀珍弄得干净。”

第一单做完，我才把围裙角上的水拧掉。

“林秀珍鱼摊”那块纸板被晨风吹得直响。我拿两块砖压住，抬头时，旧摊的直播灯也亮了。

宋芸今天起得很早，站在缸前教大家怎么挑鱼。

她说鱼眼要亮，鱼鳞要全，便宜太久的鱼不能买。说着说着，话就绕到了东角。

“新开的小摊成本低，大家别只看便宜，得看来路。”

罗婶听见，回头嚷了一句：“秀珍的鱼是老何送的，有什么不能看？”

宋芸没接她的话。

陈满仓却从对面过来了。

他一夜没睡好，眼下发青，身上那股熨得平整的劲儿也没了。

“你闹够没有？”

我正给罗婶的老姐妹捞鲫鱼，没停手。

“让开，别碰着鱼。”

他压低声音：“昨晚宋芸杀鱼，把手划了。我妈刷缸刷到十一点，腰也疼。你看见了心里就好受？”

“你们三个人，干了我一个人的活。”

他噎了一下：“所以你知道这活有多累，就更该回来。”

我把鲫鱼敲晕，放上案板。

“陈满仓，我走了，你们才知道累。以前我干的时候，你们怎么不知道？”

他不耐烦地摆手：“以前的事翻不过去是不是？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回来，后头全听你的，进货也让你管。宋芸只站前头，不碰你的东西。”

“我的东西在这儿。”

“你非要这个破摊？”

“对。”

周围有人停下来看。

他大概觉得难堪，声音也高了：“林秀珍，我最后问你一次，回不回去？”

我把杀好的鲫鱼装进袋，递给顾客，才转身看他。

“不回。”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行。你到时候别求我。”

“你等不到。”

他甩手往回走。

罗婶气得要替我说话，我摇摇头，继续刮鱼鳞。

骂赢他不算本事。今天把这些鱼卖好，才算。

六点半，东角的人渐渐多了。有人认得我，有人只是看见缸里的鱼活泼，停下来问价。

我正忙着，赵管理带着两个市场工作人员走过来。

他平时见人会点头，今天脸上没有笑。

“林秀珍，先停一下。”

我放下刀。

“怎么了？”

“有人实名向市场投诉，说你这个摊卖死鱼，还拿旧鱼当新鲜鱼卖。我们得核查。”

罗婶立刻说：“不可能，我刚买的，鱼还跳着。”

赵管理抬手，让她别急。

“买过的人先别走，正好一起核实。开摊期间发现死鱼，我们会按市场规矩处理。”

一个工作人员拿来“暂停经营”的牌子，放在我的案板上。

那几个字正压着“林秀珍鱼摊”。

周围的人不问了，开始往后退。

刚才装进袋里的鱼，也有人犹豫要不要退。

我看着那三口缸。水还清，鱼还游，可只要今天这个名声落下来，明天就没人肯停脚。

我攒下的钱全在这里。

更重要的是，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

赵管理拿出手机：“投诉人还给了照片。你先看看，认不认。”

照片上，几条死鱼翻着白肚，堆在蓝色排水箅子旁。鱼鳞被水冲得到处都是，拍摄位置很近，看不出具体摊位。

他说：“你要有进货和养鱼的情况，也一起配合检查。”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可以。三口缸都查，案板也查。卖出去的，罗婶她们手里的也能看。”

他说好，低头准备翻下一张图。

我却看见照片右下角，露着半条绿色的塑料凳腿。

那条凳子，我坐了四年。右腿裂开后，陈满仓用黑胶带缠过两圈。

我把手机接过来，放大那张照片。

“赵管理，这张照片不是在我的摊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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