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程野家在东边，骑车二十分钟。
我出了老小区就发消息给他：“在吗，能不能住你那两天。”
他回了个“来吧”，没问原因。
认识二十年了，他知道我什么时候是真的需要地方待着。
他家不大，两室，书堆了半个客厅。
他把沙发上的杂志挪开，给我腾出地方，又去烧了壶水。
“跟**吵了？”
“算是。”
他递给我一杯热水，坐在对面，没催我说。
这也是他好的地方，不催。
我喝了口水，从那个拿到offer开始说，一直说到昨晚翻出的胶卷，说到今晚饭桌上两个菜，
番茄炒蛋和豆角，说到陈阿姨那半截话，说到她藏在桌下的那只手。
说完我自己都不知道说了多久。
程野一直听，没插嘴。
等我停下来，他喝了口茶，说：“我记得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事？”
“小学三年级，运动会。”
那年运动会我参加了四百米，跑完**，还有一个跳高。
“你跑步那天，我在场外等，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铁栏杆外头。”
“谁？”
“我当时不认识，就觉得奇怪。”
他停了一下，“她戴着手套，手捏着栏杆，就那么站着，看你们在里面跑。”
“她站了多久？”
“我也没一直盯着看，反正我进场出来，她还在。散场的时候，人挤，
她拿了瓶水，往里头挤，挤了一半，又退出去了。然后人群散了，她就不见了。”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
“我当时以为是小偷，想盯着她，”他说，“后来是**来接我，
我跟我妈说起那个戴手套的女人，我妈愣了一下，说，那是晚舟**。”
杯子里水还是热的。
我低着头。
“那年我妈没来接你？”
“没有，我自己坐车回的。”
他“哦”了一声，没接下去。
我开始想那天。
铁栏杆外，戴手套的女人。
我在里面跑四百米，跑完了喘气，跟同学说话，找书包，好像没有看到什么。
是真的没有看到，还是她退出去的太早？
我又往前想，小学二年级，三年级，五年级。
合唱比赛，我站在第三排，台下黑压压的人，我扫了一圈，没看见她，就低头看谱子了。
但好像，好像有那么一次，侧台边有个人，衣服颜色我记得是深蓝色。
那时候我没往那边再看。
因为我觉得不会是她。
程野说：“**这个人，不好猜。”
“我知道。”
我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那只右手。
藏在桌下。
戴着手套的女人。
不敢进来的那个人。
走到校门口就——
这几件事摆在一起，我没办法对齐，脑子里乱成一片。
当天夜里，快十一点了，我手机亮了。
是我妈。
“行李箱在你房间柜顶，蓝色那个，是给你出国新买的。”
就这一句，没有别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回去取东西。
她不在，留了张字条说去买菜。
我进房间，看见柜顶上有个蓝色行李箱，新的，吊牌还挂着。
我踮脚去拿。
箱子比我预想的重，我往外扯了一把。
箱子下来了，带出来一沓东西。
纸张哗啦啦掉在地上。
我蹲下去，是信封。
很多封。
我捡起一个，收件人那行写的是“晚舟”。
落款是一个日期，我看了一眼，那年我七岁。
我又捡起一封，十岁。
再捡，十三岁，十五岁，十八岁，二十岁，二十三岁。
每一封的收件人都是我的名字。
笔迹是她的，我认得出来，“晚”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一封都没有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