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出国倒计时六天。
我在出入境窗口排了四十分钟队，手续办完已经快十二点了。
取号、等待、交材料、再等待。
全程没一个人问我要不要帮忙。
我自己掂量着，也不需要。
回到老小区，楼道还是那个味，有点潮，带一股旧墙皮的气息。
我妈在家。
她在厨房，锅里炖着什么，没回头，就说了句“回来了”。
我换鞋，没说话。
下午我在房间整理行李，她坐在外面刷手机。
我没关门，断断续续能听见提示音，一声一声的。
我扫了一眼家庭群。
养生文章，三条。
“睡前别喝太多水”。
“这几种食物吃了伤胃”。
“出行前这些事要注意。”
最后那条我点开看了一眼，是关于晕机的。
她一个字也没跟我说。
就这么转发着。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继续叠衣服。
傍晚我发消息给陈阿姨，问她明天有没有空。
她说有，约了楼下那家炒菜馆。
第二天吃饭，阿姨点了一瓶啤酒，我喝白开水。
她比我妈圆润，笑起来眼角有深纹，说话喜欢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这次出去，要多久？”
“不定，最少三年。”
“哦。”她夹了口菜，停了一下，“**知道吗？”
“知道，我告诉她的。”
“那她没说......”
“没说什么。”
阿姨没再接这茬，喝了口酒。
后来不知怎么，话头转到小时候。
她喝了大半瓶，眼睛有点红，说：“晚舟啊，**那个人，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家长会，运动会，她不是不想去。”
“那她为什么不去？”
阿姨嘴动了一下，说：“她每次走到学校门口就——”
她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阿姨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犹豫了两秒，接了。
“喂。”
“我就随便和她吃个饭，没说什么。”
“行行，我知道，我不多嘴。”
她挂了电话，看着我，神情有点难堪。
“不好意思啊，晚舟。”
“没事。”
我喝了口水。
“她叫你别说什么？”
阿姨没答，低头拨了拨碗里的菜。
我没再问。
有什么好问的。
饭吃完，我回去。
一路上我想，她走到校门口就什么？
就什么。
就不进去？
还是就不敢？
我推开门，我妈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吃了？”
“嗯。”
我进房间，换了件衣服，出来，站在客厅中间。
“妈，陈阿姨刚才说了半句话，被你打断了。”
她没动，眼睛看着电视。
“你叫她别多嘴，多什么嘴？”
“没什么。”
“你说什么叫没什么。”我声音比我预期的高了一点，“她说你每次走到学校门口就——什么？就什么？”
她慢慢转过来看我。
“过去的事了。”
“什么叫过去的事。”
这口气我压了二十年了，这会儿它自己往上撞。
“家长会，六年，一次没来，说出差。外婆下葬，你迟到两个小时，进门第一句话是路上堵。我高考，你说厂里走不开。
走不开，所以我一个人坐公交，一个人进考场，一个人在门口等成绩，然后自己打电话告诉你，你说了句‘哦，不错’。”
她没说话。
“我十八岁生日，蛋糕是我楼下买的，打折的，吃完我自己洗盘子。那天我等到晚上十一点，等你发条消息，什么都没有。”
“晚舟——”
“我毕业那天，你知道每个人身边站的是谁吗？是爸妈。就我一个人，就我一个人站在那儿。”
“那些事，说了有什么——”
“有什么用，对吗？”我打断她，“你每次都这样，说了有什么用，过去了，不提了。那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她闭上嘴。
“你不爱我，就说不爱，别拿这些遮着。”
她的眼睛红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让她说也没用，晚舟。”
“什么没用，你什么意思？”
“就是没用。”
我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高兴。
“好，我知道了。”
我拿起外套，开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声音不大。
我本来想摔的。
没摔。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轻轻带上了。
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楼道灯还是坏的，只有最上面一盏，黄灯，昏昏的。
我说了“你从来没有当过我一天妈”，我不知道我说没说出来。
我觉得我说了。
然后我就出来了。
我往回走了一步，门缝还没合死，透着一点光。
客厅的灯灭了。
就剩电视还亮着，蓝白色的光打在她脸上。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那儿，背脊直着，手放在桌边。
右手藏在桌沿下面。
我没动。
就那么看着。
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就是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