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曲珍终于察觉到我的视线,抬头看了过来。
“那支响箭是放给谁的?”
我收起已经烧空的箭筒。
“放给愿意嫁给我的人。”
德吉笑得弯下腰,银腰刀撞在皮带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嘉措,你还演上瘾了?”
拉姆也跟着起哄。
“整个寨子谁不知道你就等曲珍长大娶她为妻?”
“你若舍得换人,我便把脑袋割下来给你当马球踢。”
曲珍眉心皱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可她很快松开眉头,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嘉措,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
“你今日会娶我。”
她说得笃定,手中还捏着白亭山那条雪白的哈达。
“你连同我拌嘴都舍不得超过一日,怎么可能娶别人?”
白亭山掩着嘴轻笑。
“嘉措公子,曲珍如此了解你,你们的感情真让人羡慕。”
他说着羡慕,身子却往曲珍身边靠了靠。
他的发丝扫过曲珍的手背,带着京城特有的墨香。
曲珍没有躲。
我看着他们靠在一起,胃里一阵发紧。
半个月前,我们去边城挑选婚宴用的酥油花。
白亭山派人传话,说他要绘制日照金山,还要标出山下河流的来处。
曲珍丢下刚端上来的甜茶,带他翻过了两处山口。
那条路沿途分布着三处水源,也是北面骑兵进入草原后能够饮**道路。
我独自抱着两大箱酥油花回来,手腕被麻绳勒出紫红血痕。
曲珍夜里回来,只说绘制山川舆图的差事要紧,让我懂事。
十日前,两家约好给亲友送婚帖。
白亭山说要绘制牧民转场,请曲珍带他察看冬牧场。
曲珍将各寨转场的道路、储存草料的地点和躲避风雪的山谷全都指给了他。
她让我独自跑遍六个寨子。
大雪灌进藏靴,我的脚趾冻得失去知觉。
我摔下马背后,接连放了七支求援响箭。
直到天黑,她才让人捎回一句话。
“亭山的画箱坏了,我走不开,你先寻别人帮忙。”
五日前,我去寺里请婚宴祈福的经幡。
白亭山说自己受不住高地寒气,胸口疼得喘不过气。
曲珍抱着他冲进医馆,把我忘在了山口。
冰雹砸在我的头顶,我护着经幡走了二十里路。
回到寨子时,曲珍正端着热奶茶,一勺一勺喂他。
她看见我湿透的辫子,只皱着眉问了一句。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一次又一次。
她总说白亭山是京城远道而来的贵人。
她总说他奉命绘制风物舆图,是为了让中原人知道草原的好。
她总说我最懂她,受一点委屈也无妨。
我懂了她太多次。
她便以为我的心永远不会冷。
阿爸拽了拽我的袖口,眼眶已经发红。
“嘉措,吉时快过半了。”
主持仪式的贡措阿姨也急得跺脚。
“曲珍,你和嘉措先上马,哈达交给旁人解。”
白亭山立刻向后退去。
“都怪我,我自己来吧。”
他嘴上这样说,手指却把哈达越扯越紧。
白绸缠在他腰间的铜扣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疼得轻吸一口气。
曲珍立刻按住他的手。
“别乱动,会割伤。”
“可嘉措还在等你。”
“他等得起。”
这三个字钻进耳中,我胸口最后一点热意也散了。
白亭山抬眼看我,唇角藏着一丝得意。
就在他转身时,一根红珊瑚链从衣领里滑了出来。
珊瑚链下挂着一只月纹嘎乌盒。
我盯着那只嘎乌盒,耳边骤然嗡了一声。
银盒边缘的凹痕,是我十八岁摔下马时磕出来的。
它曾贴着我的心口整整六年。
我一步步走过去。
“你戴的是什么?”
白亭山低头看了一眼,慌忙将嘎乌盒塞进衣领。
“这是曲珍借我入画的饰物。”
我转头看向曲珍。
她的衣领外正挂着那只日纹嘎乌盒。
日月成双。
一女一男。
阿妈看清以后,踉跄着退了一步。
阿爸的脸瞬间涨成暗红色。
贡措阿姨的声音也变了。
“曲珍,这是你与嘉措的夫妻信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