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去大医院。
学校医务室近,我自己过去包扎了脚。
校医用镊子把玻璃夹出来时,我疼得手指发颤。
她问我要不要给家里打电话。
我摇头。
“不用。”
从医务室出来,我在走廊尽头坐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给林子叶发了一条消息。
我不知道这个号码还在不在用。
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可十几分钟后,屏幕亮了。
“我是林子叶。
你是岁宁吗?”
我盯着那行字,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像是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远远看见一点光。
我没有寒暄,直接把那份协议拍给他。
又把今天早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最后我问他。
“林叔叔,这笔信托是不是只能我自己签字?”
他回得很快。
“是。”
“受益人只有你本人。”
“只要你不签,谁都拿不走。”
我坐在那里,忽然想起这些年很多事。
妈妈走后,我总觉得爸爸对我很好。
他会在别人面前护着我,会在我难过的时候摸摸我的头。
有很多次,我都真的以为,我是被爱着的。
可现在再想起那些画面,我只觉得难受。
我低着头坐了很久,才起身去找班主任。
我重新交了交换申请,也补开了加急证明。
班主任看着我脚上的纱布,问我怎么了。
我说。
“摔了一下。”
她看了我几眼,没再追问,把字签了。
下午四点多,爸爸给我发消息。
“放学后直接去礼服馆。”
“晚上有慈善晚宴,你必须出席。”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要我站在他身边。
只要我还乖乖站着,别人就会继续相信,他是个好父亲。
傍晚,我还是去了。
刚走到试衣区门口,我就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教授,你眼光真好。”
“这条裙子还是我穿更合适。”
我推门进去,脚步顿了一下。
镜子前,女助教正穿着我的礼服。
那条裙子是我为了今晚特地定的。
我拿着妈妈年轻时的照片,改了很多次,才做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只是想在十八岁这天,离妈妈近一点。
可现在,爸爸站在她身后,正低头替她整理肩带。
她看着镜子,笑得很满意。
“这条裙子果然挑人。”
爸爸也笑了。
“岁宁太青涩,撑不起来。”
镜子里刚好映出我。
我站在门口,脚上缠着纱布,像个突然闯进来的笑话。
爸爸从镜子里看见我,神色淡了淡。
“只是让她试试,你别多想。”
又是这句话。
我走过去,轻轻碰了一下裙摆。
“这是我的。”
爸爸的声音沉下来。
“一条裙子而已,你别闹。
回头给你再挑一条新的。”
一条裙子而已。
可那不是一条裙子。
那是我在妈妈走后,第一次想认真地把自己打扮成她会喜欢的样子。
我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去,女助教忽然朝我撞过来。
我脚踝本来就疼,被她一绊,后腰重重磕在展示台边上。
手臂也被旁边的装饰划开一道口子。
我低下头,血已经顺着手臂流了下来。
爸爸先去扶的,还是她。
“有没有扭到?”
她靠在他身边,吸了口气。
“好像有一点。”
爸爸这才看向我。
可他的第一反应,是去看那条裙子。
裙摆边缘被血蹭脏了一小块。
他拿起纸巾,先去擦裙摆。
“你怎么总能把事情弄成这样。”
我站在那里,伤口还在流血。
可那一瞬间,我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原来在他眼里,我连那条裙子都不如。
我去了医院。
护士替我清创的时候,一颗一颗把碎片夹出来。
托盘里很快落了几点血。
她问我。
“家里人呢?”
我看着那只托盘,轻声说。
“忙。”
就在这时,林子叶给我发来了一份资料。
是妈妈生前最后一次在德国医院留下的病历摘要。
我往下翻,在备注栏看见一句话。
“患者明确表示,担心丈夫在其死后继续通过情感操控与信息封锁侵害女儿利益。”
我盯着那一行字,眼前一点点模糊了。
原来妈妈到最后都没有放下我。
她那么痛,那么累,还是在担心我会不会走上她的路。
走出诊室的时候,爸爸的语音发了过来。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岁宁,晚宴快开始了,别闹脾气,赶紧过来。”
我点开时,**里还能听见女助教的笑声。
我低头看着手臂上刚包好的纱布,回了一个字。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