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6章 6


那晚,外婆把妈妈叫进我以前画画的小房间。

我没进去。

窗户开着。

她们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你什么时候开的饭店?”

“十多年前。”

“什么时候结的婚?”

“十二年前。”

“有钱以后为什么不告诉家里?”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刚开始生意也不稳。”

“后来越来越忙。”

“知遥跟着你生活得挺好,我想着没必要突然折腾她。”

外婆问:

“那程念初呢?”

屋里安静了。

妈妈声音低下来。

“念初小时候敏感。”

“她亲妈去世得早。”

“我刚进那个家,她一直怕我以后有自己的孩子,就不要她了。”

“景川也夹在中间。”

“所以很多时候,我会多照顾她一点。”

外婆问得很直接:

“那知遥呢?”

“知遥一直懂事。”

妈妈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

“她从小就不争。”

“也不会闹。”

“跟你又亲。”

“我想着她能理解。”

外婆半天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她最好打发?”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外婆的声音不高。

“另一个会哭,会要,会害怕,你就先哄。”

“这个不哭,不要,不麻烦人,你就一直往后放。”

“不是因为她不需要。”

“是因为你知道她就算难受,也不会让你难做。”

屋里彻底安静。

我坐在外面。

第一次没替妈妈找理由。

第二天,妈妈很早起床。

外婆把一个铁盒子放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里面是我用剩的短铅笔、剪开继续刮的颜料管和一本账本。高中的纸、颜料、画架修补、集训费,哪一笔是奖学金、哪一笔是比赛奖金,外婆都记着。

铁盒里还有掉毛后缠过线的画笔,最短的铅笔只剩一截指节。

妈妈又翻自己的转账记录。两百、三百,过生日多一百。她这才发现所谓“没少给”,只是因为我从来不敢多要。

那些数字单看都不算少,可摊进十八年里,薄得几乎没有重量。

外婆只说:“不是孩子花得少,是她以为你没有。”

外婆又把账本往她面前推。

“去年知遥画架裂了。”

“新的四百多。”

“她本来想问你。”

“后来你跟她说,这个月房租都快交不起。”

“她就让我找块木头钉上。”

角落里就是那块旧画架,背后钉着两根歪木条。妈妈伸手摸了一下。

“她一直用这个?”

外婆说:

“用到艺考。”

“你昨天开的那辆车多少钱?”

妈妈动作顿住。

“不是我的。”

“是公司车。”

外婆点点头。

“那念初那辆呢?”

妈**脸一下僵了。

那辆跑车。

三十八万。

我第一次去鹭城那天,她连眼睛都没眨,就答应买。

外婆没骂她。

只是说:

“知遥十八年跟你开口要过的钱,估计都没那辆车零头多。”

妈妈站在旧画架前。

很久没动。

下午妈妈去镇上买药,文具店老板认出她,提起我高一时看中一套七百多的进口颜料,站了半天没买,只说“我妈挣钱辛苦”。

老板还记得我每回来都要比几家价,纸能买学生装就绝不买进口的。

妈妈站在柜台前半天没说话。

当天晚上,妈妈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盒子。

七百八十六。

她放到我桌上。

“给你买的。”

我看了一眼。

正是我高一那年喜欢过的牌子。

妈妈轻声说:

“以前没买。”

“现在补给你。”

我没有拒绝。

也没有接。

只看着自己的右手。

“现在用不了。”

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凝住。

我说的是实话。

小指还没感觉。

握住一支笔都要靠前三根手指撑。

妈妈低头看着那盒迟到了三年的颜料。

半天才说:

“那先放着。”

后来那盒颜料一直没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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