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林时宁出宫,比我想象中难。
她是秀女,哪怕被打入永宁殿那种冷宫,名义上也还是皇上的女人。皇上的女人,除非死,否则不能离宫。
死?
我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望着石桌上摊开的棋局,手中的白子停在半空。
“林姑娘在想什么?”
我一惊,回头看见皇上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他穿着鸦青色的常服,没让人通传,就这么一个人踱到了凉亭外。
“臣女参见皇上。”我忙跪下。
“起来吧。”他在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棋局,“自己跟自己下?”
“是。闲着无事,随便摆摆。”
“跟朕下一盘。”
他执黑先行。
我执白应对。
开局很稳,中盘时他忽然落了一子,卡在我白棋的气眼上。
我眉头一跳。
这步棋,狠得不像试探。
“朕听皇后说,**妹也在宫里?”他忽然开口。
我的心猛地一紧。
面上却笑了:“是。臣女的妹妹身子弱,一直在永宁殿静养。”
“皇后昨日跟朕提了一句,想把她送去皇觉寺祈福,为太后诞辰抄经。”
皇觉寺。
那是宫外的皇家寺院。
皇后要送林时宁出宫?
我手中的白子差点没夹住。
“皇后娘娘仁慈。”我垂下眼帘,声音平静。
“你若舍不得,朕便驳了。”
“臣女不敢。”我忙道,“妹妹能替太后祈福,是她的福分。”
皇上盯着我看了一息。
那一息,比一年还长。
“那就这么定了。”他落子,“将军。”
我低头看棋盘。
我的白棋,已经被困死。
林时宁出宫那天,我去送她。
她瘦了许多,脸颊上的肉全消下去了,颧骨高高凸起。那道我用雪莲膏催出来的娇嫩肌肤,如今已经开始泛红起皮。
皇后并没有给她停用雪莲膏。
皇后根本不在乎她的脸会烂成什么样。
“姐。”她站在宫门口,攥着我的袖子,“我不想去皇觉寺。我听说那里苦得很,每天要抄经跪香——”
“那你想去哪儿?”我平静地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想回家。
可她不敢说。
因为家里让她入宫,本就是让她替我的。
如今宫里待不下去了,再灰溜溜回去,秦氏第一个容不下她。
“时宁,”我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去皇觉寺待一阵子,比待在宫里好。”
“可是——”
“听话。”我打断她,把一个小瓷瓶塞进她手心,“这是治脸的药,每日睡前涂一次,别让任何人知道。”
她低头看着那个瓷瓶,眼眶忽然红了。
“姐,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她哑着嗓子问,“以前在家里,我那么对你——”
“因为你是我妹妹。”
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在笑。
可心里的那道声音是冷的。
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你若死在宫里,皇后就再没有能拿捏我的软肋了。
但你也不能太快好起来。
你得病着、弱着、被困在皇觉寺里,才能安安分分地等我翻身。
这些,我跟谁都不会说。
“走吧。”我松开她的手,“马车等着呢。”
她上了车。
车帘落下之前,她忽然探出头来,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
“姐,你要小心。”
这是从小到大,她第一次关心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辘辘驶出宫门。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我脚边。
我弯下腰,捡起一片枯叶。
叶脉干枯,一捻就碎。
就像这座宫里那些女人的命。
我不会做那片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