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回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管事远远看见我下马车,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能这么快就从安王府出来。
我没理他,直接往正院走。
“去把老爷、夫人、二小姐、小少爷都叫到花厅,我有事要说。”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管事却打了个哆嗦。
“姑娘,这……这是要……”
“去叫人。”
我没再多说,径自进了花厅。
花厅的灯还没点,我自己点了两盏,又让丫鬟搬了张方桌放在中间。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整整齐齐摊在桌上。
这是我昨夜写到三更天的东西。
我管它叫“身后单”。
脚步声从外头传来,温崇进门的时候,柳氏、温玉和温衡都跟在他身后。
温崇看见我坐在主位上,眉头皱了起来。
“蘅儿,你这是做什么?”
“父亲请坐。”
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温崇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
柳氏站在他旁边,脸色不太好看,温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有温衡走到我身边,小声问:“阿姐,你没事吧?”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都坐下吧,我有事要交代。”
等所有人都坐定了,我站起来,把桌上的纸推到中间。
“这是我的身后单,请父亲、嫡母、二妹和小弟过目。”
柳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好端端的,说什么身后不身后的!”
“我三个月后要殉葬,这是嫡母三年前就知道的事。”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
“我现在把后事安排好,省得到时候乱。”
温崇的手抖了一下,他拿起那张纸,看了几行,放下了。
“蘅儿……”
“父亲先听我说完。”
我走到桌边,一条一条念给他们听。
“我殉葬之后,安王府会给一笔抚恤,三千两。这笔钱,我请父亲留五百两给福嬷嬷养老,剩下的归**公中。”
“绣坊的商路,我这三年经手的有十七家,账本我已经整理好了,放在我房里的樟木箱子里,交给父亲。”
“我的私房,一共三百两。”
柳氏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
我没看她,继续说下去。
“一百两给温衡,聘书童用。小弟今年九岁,再过两年要考童生,不能没有先生。”
温衡的眼眶红了,他抓着我的袖子,声音发抖。
“阿姐……”
“一百两给温玉,做归宗的盘缠。”
温玉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我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二妹是真千金,早晚要认祖归宗,路费、添妆、见面礼,都要钱,我留给你。”
“还有一百两,给福嬷嬷送终用。嬷嬷跟了我十六年,我死了,她也没几年好活了,这一百两,够她入土了。”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
柳氏的手攥紧了帕子,脸色铁青。
“温蘅,你这是做什么?未死先分家,这是咒我们**吗?”
我转过头,看着她。
“殉葬之妃,家产入夫家。我现在分,才分得出去。”
“嫡母若觉得不妥,可以去问问宗人府,殉葬之妃的私房,按例该归谁。”
柳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温崇一直没说话,他看着桌上那张纸,过了很久,忽然抬起头。
“蘅儿……”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我从没听过的松动。
“父……为父去求求安王府,求他们换个人……”
我打断了他。
“父亲可知,我的生母是谁?”
温崇的手抖了一下。
花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柳氏。
“不知道也好。”
我的声音很轻。
“不知道,你们十六年睡得安稳。”
我转身往外走,刚出花厅,就听见身后传来温衡的脚步声。
他追上来,一把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
“阿姐,别死……我不要书童,我不要考童生,我用我换你……”
我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很平静。
“小弟,阿姐不怪你。”
“你小时候偷偷塞给我的糖,我记到今天。”
“阿姐死后,你每年清明不用来烧纸。”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好好活着,就是给我烧纸了。”
温衡哭得说不出话来,他抱着我,抱得很紧很紧。
我拍了拍他的背,站起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身后的花厅里,灯光摇晃着,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夜里,柳氏一个人进了祠堂。
我站在自己院子的窗边,远远看见她提着灯笼走进去,跪在**上。
她跪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我去祠堂上香的时候,看见柳氏还跪在那里。
她的背很直,头发有些散了,脸色苍白得像纸。
我没说话,点了香,正要退出去,就看见祠堂的供桌上,多了一块牌位。
那是我的生辰牌位。
摆在温玉那块的前面。
我看着那块牌位,过了很久,转身离开了。
出祠堂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柳氏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蘅儿不是绣**女儿……”
我的脚步停住了。
“蘅儿是……”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祠堂的梁上有人。
是温衡。
他昨天哭完之后,说要去祠堂找爷爷留下的旧书,一直没出来。
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柳氏说的每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