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养了十六年的女儿。
**绣坊一半的银子,是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真千金回府那天,母亲笑着说,我的婚事定了。
安王府,世子妃,大喜事。
可婚书上写的是“冲喜”。
祖制里写的是“殉例”。
三年前,母亲让我抄过一份文书。
抄到最后一行,是我自己的生辰八字。
我亲手把自己写进了棺材。
……
金线还剩最后三寸。
我捏着针,给温玉的及笄礼服收最后一朵牡丹。
这金线,是我攒了半年月钱买的。
图样也是我画的,熬了三个通宵。
门帘一挑,柳氏进来了。
她在绣架边站了一会儿,没夸。
“玉儿身子弱,你这针脚太密了,她穿不住。”
我低头应了声是。
手里的针没停,牡丹还差最后一瓣。
她把一个锦盒放在绣架上。
“安王府下聘了。”
“你的婚事定了,是大喜事。”
“安王世子谢无咎,青年才俊,配你不委屈。”
我放下针,起身谢恩。
锦盒里是婚书,红底金字,很体面。
我没细看,收进了袖子里。
夜里,我收拾旧物。
嫁过去,总要带些东西走。
樟木箱上头一层,是我这些年的绣样。
往下翻,翻出一沓发黄的纸。
是三年前柳氏让我抄的文书底稿。
那晚她说,账房先生眼花,叫我代笔。
我抄到三更,一个字都没敢错。
当时看不懂,只当是府里的旧档。
现在,我把婚书铺开,跟底稿并排放着。
婚书上有两个字,冲喜。
底稿抄的是安王府祖制。
里头也有两个字,殉例。
王薨,冲喜之妇随殉。
底稿最后一行,是一串生辰八字。
我对着数了三遍,是我的。
字是我的字,八字也是我的八字。
三年前那一夜,我自己把名字写上去了。
我拿着底稿去了正院。
柳氏还没睡,正给温玉挑首饰。
她看见我手里的纸,脸色一点没变。
“**养你十六年。”
“绸缎、私塾、绣娘,哪一样不要钱?”
我看着她,问了一句。
“那我这十六年,替**绣坊赚的银子呢?”
她手里的簪子停在半空。
过了很久,她只说了一句。
“玉儿刚回来,家里不能乱。”
我把底稿叠好,退出了房门。
廊下的灯笼灭了一盏,没人来添油。
我就在那盏灭了的灯底下,站了半宿。
天亮的时候,我去见父亲。
他在书房喝茶,听我说完,茶盏都没放下。
“女子本分。”
就四个字。
我行了礼,退出来了。
回房的路上,有人在后头喊我。
“阿姐,等等!”
是小弟温衡,鞋都没穿好,跑的直喘。
他往我手里塞了一包东西,油纸还热着。
“桂花糖,我天不亮去排的队。”
“阿姐别怕。”
我捏着那包糖,冲他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可这个家里,只有他跟我说了别怕。
那一下,我笑的很真。
后来再想起,那是我最后一次真心的笑。
回到房里,我把桂花糖放在桌上。
然后打开樟木箱,一直翻到最底下。
那里压着我的嫁衣。
从六岁学针那年起,我就在绣它。
绣了整整十年。
我把它取出来,抖开。
大红缎面底下,露出一层衬里。
我一直以为,那是素绸。
现在对着晨光看,针脚里走的线,是白的。
麻白,孝服上用的那种白。
这线,是柳氏十年来一卷一卷,亲手给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