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9章


一月初,我负责的“民生核验”小版面有了固定读者。

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案,多是药铺短秤、车行拒退押金、戏院把站票当坐票卖这样的事。每一篇都要跑上两三天,有时最后只能写几百字,但我第一次不用在付印前猜哪个商户与东家有交情。

总编把下一季的聘约提前给我,版面从每周一次加到两次。

“读者说,你的报道不好读。”他把一摞来信递给我,“数字太多,名字太少。”

我翻开信,后面一句却是:可照着做,真能把钱讨回来。

这比任何夸我会写文章的话都让我高兴。

当天还有一封药铺掌柜的来信。他在报道登出后短秤被罚,却写信说愿意把新校准的秤拿到报馆,当着读者的面再称一次。我没有替他写悔过式的好话,只在下一版如实补了一句处理结果。总编看完说,这就是版面能长久的缘故:不把谁一次写成圣人,也不把谁永远钉在坏人栏里。

同一晚,沈曼青的电报到了。

她已经离开宁安晚报,在城南一家书局做发行。电报里先说她把属于我的报道署名全部登记更正,又说她愿意离开宁安,来港城与我重新开始。

最后一句是:我只想要一个解释的机会,不求你立刻原谅。

若是一个月前,这句话足以让我连夜买票回去。

我曾无数次想过,只要她承认一句“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或许就能把那晚的事放下。可真等到这一天,我心里竟没有预想中的波澜。

我没有跟她谈报馆谁对谁错,只让电报局代回两行字:材料与赔偿均已交接,私人婚约不再续。请勿奔波。

唐锐看见回电底稿,问我:“不见一面,会不会太绝?”

“见面能解决的事,八年前就该解决了。”我说,“她现在来,是想让我证明自己还心疼她。可我不想再用原谅,替她证明她是个好人。”

那晚我照常校完最后一版,回家时顺路买了一盆水仙。

过去我总觉得,一个人生活太安静。如今才发现,安静不是没人爱你,而是没有人要求你用委屈换热闹。

睡前,总编差人送来读者捐助的名录。几名码头工人听说报馆想添一台小印刷机,凑了一笔钱,指明不要股份,只希望民生版继续办。

我把名录逐页抄进存档簿,决定等机器买回,把第一期报纸给他们各送一份。

我的新生活没有旧人想象中那么空。

它有自己的读者、工作和下一次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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