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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那封信,我没有拆。

印我不认得,封得也不紧,看着像是随手一塞。

我把它压在妆匣最底下,先不去动。

拒签的次日一早,院里就变了。

守门的换成了生面孔,我原先的贴身侍女珠儿被调去针线房,说是我病着,不宜多言。

新来的丫头叫杏儿,话少,眼杂,端茶递水都要在屋里多站一会儿。

母亲来了一趟:“你静养些日子,等想通了,自然放你出去。”

“我若一直不肯认错?”

“你就会认的。”她理了理袖口,“你从小最懂事。”

母亲走后,我坐在窗前坐了很久。

小时候发高热,母亲让我先去找离家出走的兄长。

年少时我说不愿再去族学,母亲只问我伤着没有。

后来我说夜里睡不着,兄长说手头正忙,父母说小姑娘家莫胡思乱想。

她说的没错,我确实从小就懂事。

懂事的意思,是不添麻烦。

我进了谁的麻烦里,退出去便是。

江清婉是三日后进府的。

她打着探病的名头,一进门,先不问我别的,只卷起我的衣袖看那道伤,看了很久。

“疼不疼?”

我愣住了。

出事这几日,第一个问我疼不疼的人。

“疼。”

一个字出口,眼泪就砸下来。

我肩膀抖了抖,没出声。

她等我哭够,才说外头的事。

“外头已经有人在议论了,说你善妒悔婚,容不下身怀有孕的长姐。裴珩之没有辨白,只说自己是照看病人。长姐在哭,哭得很得体。”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清婉,我不是不疼。我是疼得太久了。久到他们以为,我根本不会疼。”

她把药盒放下,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把整理好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

亲见的写亲见,猜测的划掉。

孩子是谁的,一个字不写;

外头的闲话,不写;

萧彻那日登门,写的是时辰、来意、财物、随从,一句褒贬不加。

“这一份,你替我收着。其余的,我随身。”

“准备递到哪里去?”

“先想清楚谁能管、谁肯管。”我把纸理齐,“没核实就发出去,等于把刀递到他们手里。”

她仔细收好,忽然低声说:“你脸色不对。是不是又想瞒着我什么?”

我想了想,到底还是说了:“那天早上,我妆匣里多了一封信。不是我放的。”

“谁给你留的?”

“不知道。不认得那印。”

“拆了吗?”

我摇头:“这时候递进来的东西,谁知道是谁的手。”

江清婉没再追问:“那你到底想做什么?就在这儿等人来审你?”

“我要走。”

她怔住:“走?往哪儿走?”

“离开侯府。”

我说得很慢:“是第一步。这里的路,我已经没有一条能走通了。娘把话摆得明白了,我一日不认错,就一日出不去。可错不在我。我要靠认下别人的错,才换得一条出路,这条出路,我死也不要。”

江清婉盯着我,没说话。

“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替我寻一处暂住的地方。第二,隔几**再进府探病,寻个由头带我出去。母亲现在以为你在劝我,她正盼着你不辜负她这份指望,所以她不会拦你再来。”

“那**问起呢?”

“该说的,我三年说尽了。”

我看向院门。

杏儿正蹲在阶下摆弄炭盆,耳朵竖着。

“她不是没听见。她只是觉得,我不该说。”

江清婉沉默半晌,点头:“好。我给你三日。”

她临走前,往我床头的药盒里添了半勺蜜。

“你这人就是倔。往后走的路上药苦了,我可不给你加了。”

我笑了一下。

她走后,我取出那张素笺,落笔。

不是诀别书,是清单。

材料在谁手里,缘由如何写清,谁在场,谁可作证,哪一条可以先行,哪一条须得压后。

写到最后一行,笔尖顿住。

若我这样走了,母亲会不会说我不知好歹。

会不会说,是我毁了长姐,毁了侯府。

那一行,我终究没写下去。

我抬眼,看向那扇从外头扣着的院门。

三日。

我把素笺折好,压回妆匣夹层。

底下那封不知来路的信,也一并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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