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结案文书签发的第二天,沈晚榆的遗物启了封。
启封地点在物证室,陆晔白以家属身份到场。
两只信封摆在最上面。
第一只信封里装着离婚协议。婚后全部财产归男方,她要两样东西,母亲给她的玉镯,和她自己的十四本工作笔记。签署日期,是她死的前一天。
他忽然想起那一天。他随队员进沙漠,她说等回来有东西要给他,他没当回事。
第二只信封里是实名举报信。被举报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最后一行写:本人与被举报人的婚姻关系将依程序**,不影响本报告的客观性。
她原来都准备好了,走得干干净净。
药瓶的检验报告也出来了。标签写着叶酸,瓶里装着孕期禁用的抗生素。药房记录显示,同款同批号的两瓶,三年前被苏盈盈先后买走。
陆晔白捏着那张记录,指节一点点白了。他想起流产的那个雨天,他赶到医院时天已经黑透,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手背的针眼淤青着,见他进来先说了一句,你忙,不用管我。
陆晔白不住地想,他真该死啊。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他?
她的十四本笔记,他从头看到尾。
被苏盈盈抢发的论文,从原始数据到成稿,倾注了沈晚榆地心血。
陆晔白自虐一般地看着她写下地那一句话:论文见刊了,与我无关了。
这是她的心血,可他却抢走了还给了苏盈盈。
陆晔白想掐死当年的自己,想问问他怎么敢这样伤害沈晚榆。
最后是一份三年前的内部档案。她失踪第七天,有人申请终止搜寻,签字栏里落着他的名字,理由是节约行政资源。
那天下午他坐在蛋糕店里,给苏盈盈订生日蛋糕,回去之后就停止了寻找妻子。
陆晔白在车里坐到后半夜,把和沈晚榆地那些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她要他给交代,他说回来再说。
她自己签手术单,他说盈盈怕雷。
她被抢了论文,他说她的奖够多了。
她死了七天,他还要节约行政资源。
她死了三年,他污蔑她畏罪潜逃。
陆晔白头痛起来,他恨自己。
他枯坐许久,却忽然嗅到一股清凉油的味道。他猛地抬头,那是她出队时必带的东西,蚊虫叮了抹一点,头晕了也要抹一点。
桌上的台灯自己闪了两下,他的心跳骤然加快两分。
天一亮他就去了书店。法医图谱从书架上撤下来,换上去一摞新书。
濒死体验研究,灵魂假设。
他看到凌晨,笔记记了几十页。
他托人找来一位大师。大师烧纸撒灰,灰上没有脚印。大师走后,他坐在满地纸灰中间,坐到天亮。
他买回一台胶片相机,对着空房间按快门。他领养了一条黑狗,民间说狗看得见人看不见的东西。黑狗好几次冲着他身后竖起耳朵,他的心跟着一下一下悬起来。
黑狗望的方向,是沈晚榆的位置,竟然这么准确。
她试着朝狗走近一步,狗呜咽一声,退开了。
陆晔白顺着狗的视线走过来,什么都没有。
“晚榆,”他对着空屋子哑声叫她,“就让我看你一眼。”
她站在他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
她没说话,因为她知道他看不见也听不见。
陆晔白请了年假,独自开车去罗布泊,在发现**的那片沙丘搭了帐篷。
沈晚榆没办法,也只能跟着去了。
他对着沙丘喊她的名字,无人回应。他跪在沙地里,用手一把一把挖沙子,指尖干燥破损到流血了也不停。
“我知道你还在。”
他把脸埋进沙里,声音破碎。
“你出现一次就行。你看我一眼就行。看完你怎么恨都行。”
沈晚榆站在他身后。
风把他的声音卷走。她看着他跪出来的沙坑,忽然想起很多从前的事。
那把**是大学时他送的。后来她才知道,刀柄内侧那四个字,他在宿舍练了半个月,木柄刻废了几个,指头上贴满创可贴。她给他换药,笑他傻。
“沙漠里没人照顾你,我总得替我跟着你。”
那首专属铃声是他亲手剪的,三十秒,音量调到最大。
“你给我打电话我一定第一时间接听。”
每次出队回来,他都要拉过她的手细细的检查。
当时的那些都是出于他的真心。
可是除了那些,他带给她的痛苦也是深刻的。
爱是真的。后来的游离,也是真的。
他爱着她,可也享受着苏盈盈的依赖。
沈晚榆看着跪在沙坑边的陆晔白,忽然想明白了。也许她悬在他身边,等的就只是他的回头。
可现在,她是真的不在乎了。曾经的美好都是真的,这就够了。
“陆晔白,再见啊。”
沈晚榆笑了。陆晔没听不见也没有回头。
但这一回,她没有任何期望。
那天夜里,她试着朝外面飘了飘。
居然飘得动。
原来执念松了,链子就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