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审绣那日,娘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她的手仍包着纱布,袖口宽,我替她挽起来,免得蹭到伤。
沈氏已经坐在案前,面前摆着绣好的寿字。
“桑**手伤着,我便先绣了,省得让诸位久等。”
水盆移过去,寿字映成白鹤。
她看向娘:“这回,还说我不会吗?”
娘坐下,让我把残样放到桌上。
“会绣这一幅,不算会整套针路。宫里要新样,你也只交这一幅?”
沈氏将绣绷放回案上。
“你说改就改?一幅图样,难道不要工夫?”
“给你纸笔,你画。”
娘指住鹤颈。
“头转过来,作回首的样子,寿字不动。起针放在哪里?”
沈氏拿起笔,看了一会儿,将纸推开。
“绣法各有不同,何必照你的意思来?”
娘没有再问。
她让我另绷一块白绢,从花心起针。我绣了几针,忍不住抬头。
“不是绣鹤?”
“绣燕子。”
沈氏笑了一声。
“她连整只鹤都绣不出,你还让她绣燕子?”
娘指着针眼:“往右半分,别从原处回。”
我照着绣下去。
起初看着只是一朵花,几片花瓣连起来,水里渐渐有了燕翼。娘报得慢,我也绣得慢,拆过两回,手心出了汗。
林叙站在一旁,几次看向门外。
等我收好花心,秦尚宫让人移来水盆。
燕子映在水中,回头衔着一枝细枝。
沈氏起身时,椅子在砖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娘看向她。
“这张底样没有画完,你家拿去十五年,也没接上。今日看清怎么接了吗?”
林叙忽然走过来。
“够了。”
他按住我的绣绷。
“宫里问的是献寿绣法,不是听你们追究旧事。桑娘有伤,先送她回去。阿绫,跟我走。”
我抱紧绣绷:“还没验完。”
“我是你爹,让你走就走!”
他拽住我的胳膊,秦尚宫起身,门外却先传来一句:
“你的女儿?”
林叙的手猛地收紧。
我疼得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鬓角有白发,一条腿走得不太利索。领他进来的侍卫扶了一把,被他推开了。
娘手边的针落到地上。
那男人原本盯着林叙,听见针响,转过头。
他看见娘,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能说话。
娘扶住桌边站起来。
“周砚?”
那人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目光落在她包着纱布的手上。
“桑娘。”
娘张了张口,忽然往前扑。我忙去扶,她却已经抓住他的袖子。
她用伤腕抵着他的胳膊,仰头看了许久。
“你没死。”
周砚眼圈通红,抬手想碰她的脸,手到了跟前,又翻过来,用袖口擦去她脸上的泪。
“我回来晚了。”
娘哭得说不出话。
我抱着绣绷站在一旁,林叙却拖着我往门边退。
周砚抬头看见,越过**肩,盯住他抓我的手。
“放开她。”
“林家的家事,轮不到你管。”
林叙把我挡到身后。
周砚看着我,忽然问娘:“这是……”
娘回过头,眼泪落得更急。
“阿绫。”
他走近一步,看着我的脸。
我往后缩,林叙立刻道:“看见没有?孩子害怕你!”
周砚没理他,只看着我。
“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泪已经落下来。
“你出生时,**还好吗?”
我答不上来。
林叙喝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秦尚宫走过来,将林叙的手从我胳膊上拨开。
“林大人急什么?”
“来历不明的人,凭什么在这里攀认!”
周砚站起来,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
里面是一封发黄的信,还有半张户帖。
“你认不得我,总认得你自己写的字。”
林叙没有接。
秦尚宫展开信,先看末尾,又看向他。
周砚一字一句道:“十五年前,你告诉我,桑娘死在火里,腹中的孩子也没保住。”
屋里一下静了。
我抬头望向娘。
她站在周砚身旁,哭着朝我伸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