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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醒后,问我要一块绢。
我以为她还想交针路,忙把针线藏到身后。
“先养手,等好了再绣。”
她摇头:“不绣。娘想看看,自己记得对不对。”
我替她绷好白绢。她拿不起针,便让我照着她的话落。
先是一道弯枝,接着是花瓣。我绣到第三瓣,她忽然叫住我。
“错了。”
“不是您让我这样绣的吗?”
娘盯着绢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他也画错过这里。”
她抬起手,想把那道线拨开,碰到绣绷才想起手上的伤。
我赶紧托住她的胳膊。
“谁画错过?”
娘没有回答。她看着那朵没绣完的花,忽然哭起来。
秦尚宫来时,娘才止住眼泪。
她带来几张火场留下的残样,纸边烧得卷曲,其中一张画着燕子,尾羽长出一截,旁边扎着一个小孔。
娘伸手去拿。
“这是我家的。”
“你认得?”
“画错了,不刮纸,扎个孔,翻过来重画。”
娘将纸翻过去,背面果然还有半只燕子。
她的手抖得拿不住,我替她托着。
秦尚宫问她:“顾家水影绣,你听过没有?”
娘抬起头。
“十五年前,顾家作坊失火,此后便没了这门绣法。宫里还留着几幅旧作,我已经让人取来。”
娘看着她,半晌才道:“我姓顾。”
她说完,忽然抓住我的袖子,眼泪涌出来。
“从前我记得自己姓顾,他说那是伤后胡乱记的,不能作数。我便只敢说自己叫桑娘。”
秦尚宫让人扶她躺好,又问起旧火。
娘讲得很慢。
她记得有人送来一批料,记得院里摆满绣架,也记得火起后,她推不开后门。
“门外有人钉木条。我喊了,外头的人还是在钉。”
“后来怎么出去的?”
“有人砸开侧窗。”
娘忽然捂住额角。
“我想看看他的脸,可一想,头就疼。”
秦尚宫没有再问,让医官进来换药,拿着残样出了门。
午后,林叙来了。
他把两张纸放到床边,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绣绷。
“伤成这样,还教她做什么?”
我将绣绷放到身后。
他转向娘:“绣坊的事我已经问过,都是管事自作主张。我会处置他。”
娘问:“那你去染坊,是做什么?”
“接你回去。”
“接我回去,为什么还让我画底样?”
他皱起眉:“宫里催得紧,我能怎么办?”
娘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将纸往前推。
“这些先不说。阿绫的良籍,我已经写好了。你在这份供纸上按个印,我去替你疏通,孩子能先摘出去。”
我扑过去按住那张纸。
“娘不认。”
他拨开我的手:“有你插嘴的地方吗?”
娘坐起来,用伤腕挡在我身前。
“你写的什么,念给我听。”
林叙将纸往娘面前推了推。
“没什么,不过把你经手的事记下来,交上去,好替你和阿绫脱罪。你按个印就行。”
娘低头看着纸,没有动。
他蘸好印泥,伸手来拉**手。
“先顾孩子。她是我的女儿,我不会不管。”
我按住纸角,凑过去看上面的字。
上面的字,我只认得一些。可“贡料”两字,我在账上见过。旁边还有“私取”,再往下,是“纵火”。
“娘,不能按!”
我把纸从他手底下抽出来。
“这里写了偷贡料,还写了放火!他要您认罪!”
林叙劈手来夺:“你懂几个字,也敢胡说!”
我抱着纸退到床边。
“那您念!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娘听!”
他没有念,反而攥住我的胳膊。
娘挡住他的手,把我拉到身后。
“你方才说,按了就能脱罪。”
“官府的文书,你们不懂。没有这张纸,我怎么替你们疏通?”
“那就不劳老爷了。”
娘将印泥推开。
“这手印,我不按。”
“你现在是硬气了,你以为认得几张旧样,就有人替你做主?”
娘抬头:“你怎么知道我认出了旧样?”
他的手忽然停住。
我看向门口。秦尚宫送残样来时,他不在。
林叙把纸折起:“底下人说的。你受了惊,什么东西看着都熟悉。”
“那就让他们查。”
娘将我拉到身边。
“查清我从哪里来,也查清那些底样怎么到了沈家。”
林叙盯着她,忽然伸手来拉我。
“阿绫跟我回去。你留在这里,安心养病。”
我抱住床柱不松。
“我陪娘。”
“我是你爹!”
他一把扣住我的胳膊,娘扑过来抓他的手,纱布被扯开,血渗在我袖上。
门口宫人听见响动,进来将他拦住。
林叙松开我,仍朝娘道:“你最好想清楚。外人护得了你一时,阿绫往后还得在林家过日子。”
他走后,我替娘按住伤处。
她没有哭,只盯着门口。
秦尚宫回来,听完方才的事,叫人守住院门,又将随行的侍卫叫到廊下。
我端着血水出去时,听见她吩咐:
“按旧案名册去找。人若还活着,立刻接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