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还未亮,军医便将验药结果送到谢府。
“茶中确有安神散,药量是寻常用量的五倍。若非那士兵身体强健,至少要昏睡两日。”
谢临川盯着瓷盏底部残留的褐色药渍,许久没有开口。
苏婉清当日就站在副台边。
骑阵失控后,她也险些坠入马群。
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她极可能被战马踩死。
她怎会拿自己的性命设计别人?
谢临川不愿相信。
更不愿承认,萧明昭曾经的怀疑也许都是对的。
他将瓷盏扣回托盘:“把苏婉清叫来。”
半个时辰后,苏婉清披着素白斗篷赶到书房。
她显然哭过,双眼红肿,进门便跪了下来。
“谢哥哥,春桃不见了。我听说守卫受了伤,她是不是犯下了别的事?”
谢临川没有扶她,只把那只茶盏放到桌边。
“校场出事前,你给执旗兵送过茶?”
苏婉清脸色微变,很快点头:“是。那日天气热,我见他们守旗辛苦,便送了一壶凉茶。”
“你是不是还问过安神散多久起效?”
“老夫人近来夜不能寐,我只是替她问药。”
谢临川盯着她:“那茶里为何会有五倍安神散?”
苏婉清猛地抬头,眼中迅速浮起泪光。
“不可能!茶是我亲手煮的,我没有放药!”
“还有谁碰过茶盏?”
她咬住唇,像是想了许久才艰难开口:“春桃曾替我送过一段路。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她想害死公主和小殿下?”
谢临川眸色沉了沉:“春桃已经逃跑了。”
苏婉清身子一晃,伸手攥住他的衣袖。
“谢哥哥,你是不是怀疑我?”
她的眼泪砸在谢临川手背上,滚烫**。
“我在谢府寄人篱下,身边只有春桃能说几句话。如今连她都背叛我,我唯一能依靠的人便是你。若连你也不信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从前她说出这种话,谢临川必定会将人扶起来,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会护着她。
可这一刻,他想起的却是礼部那杯热茶。
萧明昭手背烫得通红,青禾从托盘下翻出湿帕,苏婉清也是这样跪在地上哭。
而他没有查侍女,没有查托盘,更没有问萧明昭疼不疼。
他只顾着维护苏婉清,指责萧明昭仗势欺人。
谢临川忽然抽回衣袖。
苏婉清没有防备,身体向前一倾,险些跌倒。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谢哥哥?”
“事情查清之前,我不会定任何人的罪。”
“你从前不会这样对我的!”
“从前?”
谢临川声音发沉:“正因为我每次都信你,才更该查清楚。”
苏婉清脸色煞白,泪水流得更凶。
“公主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她恨我留在你身边,所以连离京前都不肯放过我。”
“她没有提过你。”
这句话出口,谢临川胸口忽然一窒。
萧明昭临走前的确没有再纠缠苏婉清。
她甚至不再要求一句解释,只把短刀扔回他怀里,说他们两清了。
苏婉清低声啜泣:“她身份尊贵,什么都有,我却无父无母,只能借住谢家。她为什么还要同我争?”
“她争什么了?”
苏婉清一噎。
谢临川望着她,第一次发现她的眼泪并未让自己心软,反而令他烦躁。
这份烦躁很快又化为愧疚。
苏家父母因救谢家而死,他曾答应照顾苏婉清。
她孤苦无依,敏感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也许真是春桃自作主张,想让萧明昭受伤,再把罪名引到苏婉清身上。
“起来吧。”
他的语气终于缓和几分:“在春桃归案前,不许离开谢府。”
苏婉清小心问:“你还是信我的,对吗?”
谢临川没有回答,只吩咐周毅:“去药房调取领药账册。府中近一个月所有安神散的去向,我都要看。”
苏婉清的手指骤然收紧。
谢临川敏锐地看向她:“你在怕什么?”
“我只是担心老夫人。”
她勉强一笑,“若府中真有人动了这种心思,老夫人也可能遇到危险。”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响起铜锣声。
“走水了!库房走水了!”
谢临川脸色一变,冲出书房。
火光从西院蹿起,烧的正是存放府中账册的库房。
下人提水扑救,火势却像被浇过油,顺着木架一路蔓延。
周毅踹**门,浓烟瞬间涌出。
谢临川扯过湿布掩住口鼻,冲进火场。
“将军!”
头顶横梁轰然砸落。
他侧身避开,抬脚踹翻燃烧的木柜,从火中抓出半本残册。
封皮已经烧毁,纸页一碰便碎。
周毅强行将他拖出库房:“再晚一步,您也要被困在里面!”
谢临川甩开他,冷声问管库房的人:“好端端的,为何会突然起火?”
管事跪地磕头:“奴才不知。库房夜里从不点灯,钥匙也一直在奴才身上。”
“查。”
谢临川翻开焦黑的残册。
大部分字迹已经烧毁,唯有夹在内页的一角领药单因为被印泥黏住,保留了下来。
药名一栏写着安神散。
领取日期,正是校阅前夜。
领药人处模糊不清,纸页末端却留下半枚清晰的管事印。
谢临川认得那枚印。
几日前,苏婉清曾捧着它站在萧明昭面前,说自己只是暂代中馈。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苏婉清骤然苍白的脸上。
“这枚印,不是一直在你手里?”
苏婉清嘴唇颤了颤。
火光映着她满脸泪痕,却照不出半点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