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房门被从外面落了锁。
铜锁碰撞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蜷缩在干草堆里,双手死死捂住胸口。
那里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痛得我喘不上气来。
早夭命的反噬,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
四周一片漆黑,唯有高窗外透进一缕冷月的光。
我睁着眼睛,视线逐渐模糊。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七年前的那个初秋。
那时的我,是京城里最明艳的宋家大小姐。
而宋清漪,只是个缠绵病榻、被断言活不过十五岁的病秧子。
玄微子道长登门那日,宋清漪刚刚咳出一盆血水。
我娘崔氏跪在院子里,哭得撕心裂肺。
“道长,求您救救我这苦命的女儿!”
玄微子捻着胡须,目光落在我身上。
“要救二小姐,唯有换命。”
“大小姐乃是天生的凤命,福泽深厚。”
“若将凤命借与二小姐,可保她渡过死劫。”
“但七年之期一到,必须将命格换回。”
“否则,早夭之相便会彻底应在大小姐身上,神仙难救。”
我爹宋伯庸当即红了眼眶。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都在发颤。
“微明,爹知道这对你不公。”
“可**妹她快死了啊!”
“等**妹渡过此难,爹一定把命给你换回来。”
我看着宋清漪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心软了。
我点头答应了。
道士设坛做法,将我的凤命抽走,渡给了宋清漪。
那一天,我第一次尝到了咳血的滋味。
可爹娘却抱着宋清漪,喜极而泣。
第一年,宋清漪的身子大好,甚至被选入宫中做了伴读。
我提醒娘,说我胸口总是发闷,想找道士来看看。
娘端着一碗燕窝,温柔地打断了我。
“微明,再等等。”
“**妹刚进宫,正需要命格庇佑。”
“现在换回来,岂不是前功尽弃?”
“别耽误了她的前程,你是姐姐,多担待些。”
第二年,宋清漪得了贵人赏识,成了皇子妃的热门人选。
我因为早夭命的影响,染了风寒,在榻上躺了整整一月。
爹来看我时,只轻描淡写地留下几盒补药。
“这时候换命太扎眼了,宫里都在盯着宋家。”
“再缓缓,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第三年,**年。
宋清漪步步高升,从皇子妃一路坐到了贵妃的位子。
而我,连走出院子的力气都没了。
**复一日地消瘦,咳出的血越来越黑。
每一次我哀求他们把命换回来,换来的都是极其温柔的推脱。
“微明,**妹肚子里有皇家的骨肉,不能见血光。”
“微明,**妹正逢册封大典,忌讳道门法事。”
“微明,你再忍忍,等过了这阵子,爹娘一定补偿你。”
他们的语气总是那么和善,那么充满慈爱。
仿佛我受的这一切折磨,都是理所应当的牺牲。
一滴冰凉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干草上。
我从回忆中抽离,喉咙里泛起浓烈的腥甜。
“呕——”
我趴在地上,吐出一大口浓稠的黑血。
这血里,甚至夹杂着内脏的碎块。
胸口的痛楚已经麻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虚无感。
我知道,我的时辰快到了。
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是管家福伯。
他提着灯笼,停在柴房门外。
“大小姐,您歇下了吗?”
福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透着关切。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血泡在喉咙里滚动。
福伯叹了口气。
“夫人临走前交代了,说您畏风,这几日就不要出柴房了。”
“外头的锁,老奴已经加固了双层。”
“免得有野猫野狗跑进去,冲撞了您的清静。”
加固双层。
他们是怕我跑出去求救,坏了宋清漪除夕宴上的兴致。
我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
这就是我的好家人。
用最周到的名义,断了我所有的生路。
福伯在门外站了片刻,见没有动静,便准备离开。
“大小姐,明日大年初一,府里要迎贵客。”
“您这咳血的毛病,若是让人听见不吉利。”
“老奴给您留了一壶安神茶在窗台上,您若觉得难受,便喝一口。”
他将一个水壶放在窗台上,转身离去。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爬到窗下。
借着月光,我看到那壶所谓的安神茶。
里面飘着几片发黑的枯叶。
那根本不是什么安神茶,而是加了重度哑药的浊水。
他们连我临死前的哀嚎,都不愿意听见。
我闭上眼,任由冷风在脸上刮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