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陆行舟跪在御阶下,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许久没敢抬起来。
方才还叫我“寄居陆家的续弦”,如今一口一个母亲。
“臣不知母亲有如此功劳,是臣蒙昧。求陛下开恩,容臣接母亲回府,好生奉养。”
皇帝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倒认得她了?”
“臣知错了。”
“朕问你,阿宁的婚事呢?”
陆行舟的背绷了一下。
“那是柳氏牵的线,臣……臣原也是一片好意。武威将军府家风清正,阿宁若嫁过去——”
“若嫁过去,你便能求一封荐书。”
我接过他的话。
他抬头,嘴唇动了动。
“母亲,您现在是诰命夫人,她去了将军府,更不算高攀。何必为了从前一点嫌隙,坏了两家的情分?”
直到此刻,他还在替自己的前程盘算。
皇帝将婚帖放到一旁:“婚姻不是拿来换官的。既然苏家母女不认这门亲,礼部便同地方官一道核验婚书、聘财及双方意思。谁收了礼,谁签了字,都给朕查清楚。”
阿宁跪下,声音发颤,却一个字也没含糊。
“民女从未点头,也不愿嫁。请陛下明察。”
“朕听见了。”
陆行舟原本还想说什么,顾先生已将他带到一边。
出了承明殿,几名刚才还与陆行舟称兄道弟的新科进士迎面过来,见他便绕开。
他下意识看向我。
“母亲,外头人多。您先随我回府吧。我叫人把正院收拾出来,把柳氏安置到东厢。往后您坐主位,阿宁也还是我的妹妹。”
他说得极快,像把凳子和房间重新排一排,十年的亏欠便能一笔勾销。
我停下脚步:“阿宁还是你的妹妹?”
“自然。”
“那三天前你当着满堂宾客说的外姓女呢?”
陆行舟脸上泛红:“那是气话。”
“你赶她出去,是气话。不给她嫁妆,是气话。拿她嫁给一个需要终身照料的人换荐书,也是一时气话?”
“我已经跪过了,还要如何?”
他脱口而出。
旁边的小黄门看了他一眼。
方才把我拦在偏门的陆家门房,也随柳氏候在宫外。
见我经过,他慌忙退**阶行礼,连头都不敢抬。
三日前他叫我从侧门走,如今倒晓得什么叫礼数了。
陆行舟这才压下声音:“母亲,我授官暂缓,您总不能当真看着我十年寒窗白费。顾先生最听您的,您替我说一句——”
“你的文章没人夺去。”
我牵起阿宁:“你欠我的,也不是跪一跪就还得清的。”
他追出两步,被顾先生挡住。
柳氏远远立在宫门旁,头上的金钗已不见了,手却死死护着一只包袱。
见陆行舟过来,她迎上去问的第一句话竟是:“陛下有没有说,你还能不能留京做官?”
“娘!”
陆行舟声音发哑,“您先别问了。”
“我怎么能不问?京里的宅院看了一半,你若去外县做小官,我跟着你吃什么苦?”
顾先生听见这话,转过头看她。
柳氏立即改口:“我也是替孩子着急。”
她伸手来拉我:“苏姐姐,如今都是一家人。将军府那边,我再去赔个不是,阿宁的婚事就当没说过。您看行不行?”
我看着她袖口露出的那截绣线。
那是阿宁亲手绣的缠枝莲。
十幅嫁妆绣屏被她送走,连装屏的锦套也成了她的包袱皮。
“柳氏,别忙着说一家人。绣屏在哪儿?婚帖上的字是谁叫行舟签的?将军府的礼,你收了多少?”
她先是愣住,随即捂着胸口哭:“我才刚认回儿子,哪懂你们官门里的规矩!我一片好心,倒成了罪人!”
陆行舟赶紧扶住她。
“母亲,您别逼她了。她在外漂泊多年,受了不少委屈。”
我没再看他们。
阿宁走出宫门,忽然问我:“娘,哥哥现在知道您是诰命夫人了,您还会回去吗?”
我替她理好被风吹乱的发带。
“他若只认诰命,不认那个为他熬粥、补棉衣的人,我回去做什么?”
阿宁握紧我的手。
“那咱们以后就不回去了。”
“好。”
当晚,武威将军府派了管事来布庄后院,说要核对婚帖和那十幅被当作见面礼的绣屏。
管事承认绣屏已被柳氏分送给府中几位女眷,并非都在一处,须逐件清点。
临走时他又提起:“柳夫人以为两家议亲,向我们织庄求过宽限。如今婚事不成,那笔旧账也须说清。”
“什么旧账?”
我问。
管事却只拱手:“明日府上账房来了,自有分晓。”
